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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88章旧书里的星光

小说:星子落在旧书脊上作者:清风辰辰字数:5666更新时间 : 2026-02-09 11:04:05
    书脊巷的秋天来得突然。

    一场夜雨过后,巷子里的老槐树便簌簌地落起叶子来。林微言踩着湿漉漉的青石板去上班,晨雾还没散尽,空气里有种清冷的墨香——是隔壁“文心斋”在晾晒一批新收的旧书,纸页在晨风里微微翻动,像在诉说沉睡多年的心事。

    她今天要修复的是一套明万历年间的《本草纲目》残卷,书页脆得碰一下就会碎成齑粉。工作台前,她戴上白手套,拿起最细的毛笔,屏住呼吸,用特制的浆糊一点点粘合破损的边角。整个过程需要极致的耐心,稍微分神,就可能毁掉一页流传了四百年的纸张。

    所以她刻意不去想昨晚的事。

    不去想沈砚舟在雨里递过来的那把伞,黑色的伞柄上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不去想他说“我送你”时,眼底那抹她看不懂的情绪。更不去想自己为什么会鬼使神差地接过了伞,然后看着他转身走进雨幕,背影挺拔又孤单。

    “林老师,有您的快递。”前台的实习生探进头来。

    林微言放下毛笔,接过那个牛皮纸包裹。寄件人一栏是空白的,地址也只有“本市”两个字。拆开,里面是个朴素的木盒,打开盒盖的瞬间,她呼吸一滞。

    是那本《花间集》。

    不是她在潘家园看到的那本残破的清代刻本,而是她找了整整五年的、真正的初版明万历本。书页虽然泛黄,但保存得异常完好,连函套都是原装的蓝布面,上面绣着已经褪色的缠枝莲纹。

    她颤抖着手翻开扉页。右下角,那个熟悉的篆体藏书印还在——“闲云阁藏”,那是外公的书斋名。印章旁边,是另一枚小印:“微言所爱”,是她十五岁时,外公握着她的手一起刻下的。

    这本书,是她十八岁生日时外公送的礼物。后来外公去世,家里经济拮据,母亲不得已将一批藏书送去拍卖,其中就包括这本《花间集》。那天她在拍卖会现场,眼睁睁看着它被一个陌生男人以高价拍走,哭了一整夜。

    再后来,她几乎找遍了全国的古旧书店,甚至在古籍论坛发帖悬赏,都没有它的下落。她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它了。

    而现在,它就静静躺在她手心里。

    盒子里还有张便签,钢笔字,笔锋凌厉:“物归原主。沈。”

    只有一个字,但她认得这个字迹。沈砚舟的字,和五年前一样,一点没变。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起来。她猛地抓起手机,找到那个昨晚才存进去的号码,拨过去。忙音。再拨,还是忙音。

    她盯着那本《花间集》,指尖拂过书页。纸张的触感是真实的,墨香是真实的,就连书脊上那道细微的裂痕,也和她记忆里分毫不差。这不是梦。

    可是为什么?

    他为什么要找这本书?又是怎么找到的?花了多少钱?花了多少时间?

    太多问题在脑子里盘旋,搅得她心神不宁。她试着继续工作,可手在抖,浆糊涂错了位置,差点毁了一页珍贵的药方。她不得不停下来,去院子里透口气。

    雨后的天空是一种清透的灰蓝色。她站在那棵老槐树下,看着叶隙间漏下的光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个午后。

    也是这样的秋天,她和沈砚舟还在一起。那时他刚通过司法考试,租了个小房子,她常常过去。他的书桌很乱,堆满了卷宗和法律书籍,唯独窗边有个小书架,整整齐齐放着她的书——都是些古籍相关的,他说看着这些书,就像她在身边。

    有一天她在他书架上看到了那本《花间集》。当时她还惊讶,说你也看这个?他笑笑没说话,只是从后面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窝,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

    “你喜欢的东西,我都想了解。”他这样说。

    后来书不见了,她问过,他说可能收拾东西时不小心收起来了。她也没多想,因为那时她完全沉浸在幸福里,觉得有他就够了,一本书不算什么。

    现在想来,也许那个时候,他就已经在为失去做准备了。

    “林老师?”实习生又探出头来,“有位沈律师找您,说是预约了咨询古籍保护的法律问题。”

    林微言转过身,看见沈砚舟站在工作室门口。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衬衫,外面套着深色西装,没打领带,手里提着公文包,看起来是直接从律所过来的。晨光落在他肩上,勾勒出挺拔的轮廓。

    “我没预约。”她听见自己说,声音有点干。

    “是我临时加的。”沈砚舟走进来,目光扫过她工作台上那本《花间集》,又回到她脸上,“书收到了?”

    “为什么?”她问,声音发紧。

    沈砚舟没立刻回答。他在她对面坐下,把公文包放在膝上,双手交握。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一些,甚至有点拘谨。

    “五年前,你外公的藏书被拍卖。”他开口,语速很慢,像在斟酌每个字,“那天我也在场。本来是想去拍几本法律古籍,结果看到了这本。我认得你的印章,就...拍下来了。”

    “花了多少钱?”

    “不重要。”

    “重要。”林微言盯着他,“沈砚舟,我不需要你...”

    “不是我需要,是书需要。”他打断她,目光落在《花间集》上,“这是你外公留给你的,本来就该是你的。这些年我替你保管,现在物归原主,仅此而已。”

    “那你为什么不早还给我?”

    沈砚舟沉默了很久。院子里的风穿堂而过,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他抬眼看向她,眼神很深,深得像要把人吸进去。

    “因为不敢。”他说,声音很轻,“不敢见你,不敢面对你。怕你看到这本书,会想起那些不开心的事,会更恨我。”

    这话说得太直白,直白到林微言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恨吗?她问过自己很多次。这五年里,每次想到这个人,心脏都会缩紧,是恨吗?好像不完全是。是遗憾,是不解,是那种被最信任的人从背后推下悬崖的失重感。

    “所以现在敢了?”她听见自己问,语气里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尖锐。

    沈砚舟笑了,那笑容有点苦:“还是不敢。但比起让你继续以为我把一切都忘了,我宁愿你恨我。”

    他又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推到她面前:“这是当年拍卖会的成交记录,还有这些年的保管记录。每一笔支出,每一次维护,都有明细。我不是要跟你算账,只是想让你知道,这本书这五年过得很好。”

    林微言没去碰那个文件袋。她只是看着沈砚舟,看着这个她曾经深爱过、又曾经恨之入骨的男人。他看起来和五年前很不一样了,更成熟,更沉稳,眼角有了细纹,眼神里多了些她看不懂的东西。可某些时候,比如现在,他微微抿唇的小动作,还和当年一模一样。

    “沈砚舟。”她叫他的名字,很轻,“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我想把欠你的,一样一样还给你。不只是这本书,是所有。包括当年没说完的解释,没来得及道的歉,还有...那些被你扔掉的信任。”

    “还清了,然后呢?”

    “然后...”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然后你就可以真正地往前走。如果你选择周明宇,或者其他任何人,我都不会再有资格说一个不字。但至少在那之前,我要让你知道全部的真相,让你在做选择的时候,不是因为误会,而是真的看清了所有,包括我这个人,到底值不值得你再给一次机会。”

    这话说得太沉重,压得林微言喘不过气。她别开视线,看向窗外。老槐树的叶子还在落,一片,两片,安静地铺了满地。

    “我今天要修这本书。”她突然说,指着《花间集》,“函套的线断了,书脊也有裂痕,需要重新装订。你要看吗?”

    沈砚舟愣了一下,随即点头:“要。”

    于是接下来的三个小时,沈砚舟就坐在工作台对面的椅子上,静静看着林微言工作。

    她先是用软毛刷轻轻扫去书页上的浮尘,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婴儿的脸颊。然后调配浆糊,是用白芨、明矾和特制的胶按一定比例调和的,她说这是外公教她的古法,比化学胶水更温和,也不会伤纸。

    修复的过程极其缓慢。她先用镊子夹起断裂的丝线,一针一针地缝合函套的破损处。线是特制的蚕丝线,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她的手指很灵巧,穿针引线时,睫毛低垂,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沈砚舟看得入了神。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们还在大学的时候。她学的是文献修复,他学法律,两个专业风马牛不相及。但他常常去图书馆找她,看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泛黄的古籍,手里拿着镊子和小刷子,一坐就是一下午。

    那时候他就觉得,她身上有种特殊的气质。不是那种张扬的美,而是一种沉静的力量,像深潭,表面平静,内里却有暗流涌动。她专注做事的时候,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只剩下她,和她手里的书。

    有一次他问她,为什么选这个专业,又冷门又辛苦。她头也不抬地说,因为纸会老,墨会淡,但文字不会死。总得有人记住,总得有人把那些快要消失的东西,一点点救回来。

    当时他觉得这话说得真傻,又真动人。现在他明白了,她救的不是书,是时间,是记忆,是所有不该被遗忘的东西。

    包括他们的过去。

    “好了。”林微言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她举起修复好的函套,对着光检查缝合处。蚕丝线几乎看不出来,蓝布面上的缠枝莲纹重新连成了一体,完整如初。

    “接下来是书脊。”她说着,小心翼翼地把书页从函套里取出来。书脊确实裂了,但不严重。她用特制的纸裁成细条,蘸了浆糊,一点点贴进裂缝里。每贴一条,就用小刮板刮平,再用棉布吸去多余的浆糊。

    这个过程更慢,更精细。沈砚舟看着她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想递张纸巾,又怕打扰她,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

    “沈砚舟。”她突然开口,眼睛还盯着手里的活。

    “嗯?”

    “你记不记得,大二那年春天,我们去苏州玩?”

    沈砚舟心口一紧:“记得。”

    怎么可能不记得。那是他们第一次一起旅行,坐了四个小时的火车,她靠在他肩上睡着了,睫毛轻轻颤动。苏州在下雨,他们共撑一把伞,走过了拙政园,走过了平江路,在寒山寺的钟声里接吻。

    “在观前街那边,有个很老的旧书店。”林微言继续说,手里的动作没停,“我在店里看到一本民国版的《浮生六记》,特别喜欢,但太贵了,要两百块。我舍不得买,你看出来了,第二天一早偷偷跑去买回来,放在我枕头边。”

    沈砚舟记得。那天下着蒙蒙细雨,他跑了三条街才找到那家店还没开门,他在门口等了半个多小时。书买回来时,包装纸被雨打湿了一角,她拆开时,眼圈都红了。

    “那本书现在还在我家里。”林微言说,“虽然只是民国版的,不值什么钱,但我一直留着。因为那是我第一次感觉到,有人愿意为了我的喜欢,跑很远的路,等很久的门,只为了给我一个惊喜。”

    她终于抬起眼,看向他:“沈砚舟,你曾经是那个会为我做这些事的人。所以后来你那样离开,我才那么难受。不是因为失去你,而是因为我开始怀疑,那些好是不是都是假的,那些心意是不是都是演的。”

    沈砚舟觉得喉咙发紧,像被什么堵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这本书,”林微言抚摸着《花间集》的书脊,浆糊已经干了,裂缝被完美地填补,“谢谢你把它找回来。但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就算补得再好,裂缝也还在。你明白吗?”

    “我明白。”沈砚舟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但微言,裂缝不是污点。你看那些流传了几百年的古籍,哪一本没有修补过的痕迹?那些修补的痕迹,是它活过的证明。它被很多人爱过,珍惜过,所以才会被一次次修补,一次次传承。”

    他站起来,走到工作台前,俯身看着那本《花间集》。离得近了,能闻到纸张和浆糊混合的、古老而温暖的气息。

    “我们的过去,有裂缝,有破损,我不否认。但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一起修补。也许修补过的,和原来不一样,但可能...更结实,更能经得起时间。”他说着,抬眼看向她,眼神恳切而滚烫,“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证明,那些好不是假的,那些心意,从来没有变过。”

    林微言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的情绪太浓,太深,几乎要把她淹没。她想移开视线,却动弹不得。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是周明宇。

    她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几乎是慌乱地接起电话:“喂?”

    “微言,你在工作室吗?”周明宇的声音温和如常,“我刚好在附近,给你带了午饭,是你喜欢的苏式汤面,还热着。”

    她看向沈砚舟,他也在看着她,眼神暗了暗,但没说话。

    “我...我在忙。”她说,声音有点不稳。

    “没事,我放前台,你忙完再吃。对了,晚上有空吗?我妈从杭州带了新鲜的龙井,想请你来家里尝尝。”

    电话挂断后,工作室里陷入一阵尴尬的沉默。

    最后还是沈砚舟先开口:“周医生对你很好。”

    这话听不出情绪,但林微言莫名觉得刺耳。她把《花间集》收进函套,动作有些重:“他是很好。”

    “那就好。”沈砚舟说,转身拿起公文包,“我先走了,不打扰你工作。”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她:“微言,我不是要逼你选择。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值得被好好对待,无论那个人是不是我。但如果可以,我希望是我。”

    说完,他推门出去了。

    林微言站在原地,看着那扇还在微微晃动的门,久久没有动。工作台上,那本《花间集》静静躺着,书脊上崭新的修补痕迹,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她伸手,指尖抚过那道痕迹。浆糊已经干了,很平整,几乎摸不出来。但她知道它在哪,就像她知道心里那道裂缝在哪一样。

    窗外,老槐树又落下一片叶子。秋天真的深了。

    (第0088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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