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幽香暗渡蚀骨冰
小说：孤锋莫宁作者：一业不知秋字数：2902更新时间 : 2025-12-31 09:24:40
鲸落仙槎永无真正的白昼，只有磷光与水母灯笼交织出的、浮动不休的诡谲黄昏。几日下来，莫宁与鸢紫出现在藻兼视线中的频率，刻意维持在一种看似偶然又带着某种必然的区间。有时是莫宁再次“迷路”至她采集幽苔的骨径，有时是鸢紫“不小心”撞翻了藻兼盛放杂物的骨篮，伴随着一连串道歉和那只总用赤红眼珠打量她的夜枭。
起初，藻兼依旧保持着那份深入骨髓的警惕与卑微，每一次接触都像受惊的河蚌，迅速将柔软的内里隐藏起来。但莫宁不再使用那种带有审视与刺激的冰冷语调，鸢紫则永远是一副没心没肺、笑容灿烂的模样，连带着那只叫“小红眼”的夜枭，在鸢紫强行塞给它一块味道古怪的肉干后，也对藻兼减少了些许敌意。
坚冰，总是在不经意间被水滴石穿。
这一日，藻兼在一处较为开阔的、由几片巨大肋骨交错形成的天然平台上，晾晒她处理过的幽苔和一些采集来的、散发着微弱药香的骨粉。莫宁静立在一旁，身影半掩在一根倾斜肋骨的阴影里，如同守护着什么的沉默石像。鸢紫则蹲在平台边缘，好奇地看着藻兼将那些材料分门别类，动作细致而专注。
“藻兼姐姐，你懂好多呀！”鸢紫由衷赞叹，眼睛亮晶晶的，“这些骨粉，是用来做什么的？”
藻兼正将一撮淡黄色的骨粉小心装入一个小巧的骨罐，闻言，手指顿了顿，没有抬头，声音却比之前清晰了些：“这……这是‘安魂鲸骨’磨成的粉，混合特定的幽苔，可以……可以安抚一些受了惊吓、或是神魂不稳的小家伙。”她指了指平台角落，那里有几只看起来萎靡不振的、形如透明水母的小浮幽正缓缓飘荡。“它们……很脆弱，容易被妖市的戾气惊扰。”
她的侧脸在平台边缘一盏稳定散发着乳白光晕的固光水母灯下，依旧是无法忽视的丑陋，厚唇龅牙，麻点遍布。但当她专注于手中的事情，专注于那些更弱小的存在时，那种近乎虔诚的认真，奇异地冲淡了容貌带来的不适感。
莫宁沉默地看着。他的魂觉如同无形的丝线，缠绕在藻兼周身。他感知不到任何算计、虚伪，只有一种近乎本能的、对生命的怜悯与一种奇异的、在绝望环境中挣扎出的坚韧乐观。这种品质，在阴诏司的黑暗与妖市的诡谲中，显得如此格格不入，却又……刺眼地明亮。
“你为何要帮它们？”莫宁忽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骨平台上显得格外清晰冰冷，“自身难保，尚有闲心顾及蝼蚁？”
这话语依旧带着他惯有的刻薄，但藻兼似乎已经习惯，甚至从中品出了一丝并非恶意的探究。她停下动作，缓缓直起身，看向阴影中的莫宁。三角眼中没有了最初的慌乱，反而沉淀下一些复杂的东西。
“公子……或许觉得可笑。”她声音轻轻的，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度，“我生来便是这般模样，嘲笑、欺凌、厌恶……如同呼吸般寻常。我知道被伤害的滋味……所以，看到比我更弱小的它们受苦，便……便无法视而不见。”
她微微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因为常年劳作而显得有些粗糙的手：“帮不了太多，但一点点安魂的粉末，一点点干净的幽苔……或许，就能让它们少做一场噩梦。这……这让我觉得自己……并非全然无用。”
平台上一时寂静，只有下方髓海灵池支流缓慢流淌的、如同叹息般的水声。几只被安抚的小浮幽发出舒适的低微嗡鸣。
就在这时，一阵微风吹过，卷起平台上晾晒的幽苔碎屑和骨粉的微尘。藻兼恰好站在上风处，风将她身上那股一直被浓重脂粉气勉强掩盖的、独特的体味，清晰地送到了莫宁鼻尖。
那不是任何一种香料或妖力的味道。
那是……雨后初霁，古老森林深处，被浸润的苔藓肆意舒展时散发的、带着土腥与生命活力的清新气息，混合着某种沉年檀木被细雨打湿后析出的、宁神定魄的微苦醇香。
这奇异的气息钻入莫宁的鼻腔，竟让他那时刻紧绷的、如同拉满弓弦的魂觉，有了一瞬间极其细微的松弛。一种难以言喻的、久违的安宁感，如同极细的暖流，试图渗入他被冰封死寂充斥的魂髓深处。虽然那感觉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转瞬便被他的意志强行驱散，但……它确实存在了。
莫宁的瞳孔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他从未在任何生灵身上闻到过这种气息，尤其是在这充斥着欲望、戾气与各种怪异味道的妖市之中。这香气与藻兼那丑陋的外表形成了荒诞而剧烈的反差，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这具被众生厌弃的皮囊之下，隐藏着一个何等纯净而坚韧的灵魂。
鸢紫也抽了抽鼻子，惊喜道：“藻兼姐姐，你身上好香啊！像……像下过雨的大森林！真好闻！”
藻兼愣了一下，脸上厚厚的脂粉似乎都掩不住那瞬间涌上的窘迫红晕，她下意识地拉了拉衣袖，试图遮掩：“是、是吗？可能……可能是常年接触这些苔藓和古骨……沾染上的味道……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她慌乱地低下头，继续整理骨粉，但耳根却悄悄红了。
从这一天起，莫宁发现自己会不自觉地，在靠近藻兼时，更清晰地捕捉那一缕若有若无的、混合着苔藓与檀木的奇异幽香。那香气仿佛拥有某种魔力，能在他被血腥、死寂与阴谋浸透的心神上，短暂地覆盖一层薄薄的、名为“平静”的纱。
他与藻兼的交谈也渐渐多了起来，虽然大多时候仍是他在问，或是听，藻兼在小心翼翼地回答，分享一些她所知的、关于鲸落仙槎上那些不为人知的角落，或是某些弱小妖族的生存智慧。她不再像最初那样局促不安，甚至在莫宁某次习惯性地用刻薄言语评价某个贪婪商妖时，她会小声地、带着一点怯生生的坚持反驳：“可是……可是他也曾偷偷给过那些饿肚子的小石髓龟一点食物碎屑……”
莫宁会冷冷地瞥她一眼，却不再出言讽刺。
一种诡异的熟稔，在冰冷的归冥使与丑陋的河藻精之间，悄然滋生。
鸢紫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私下里对蹲在她肩头梳理羽毛的小红眼悄悄说：“黑炭头，你发现没？小莫宁最近好像……没那么像块冰了？至少，在藻兼姐姐旁边的时候。”
小红眼不屑地扭过头，发出一声短促的“嘎”，似乎在反驳。
鸢紫戳了戳它：“哼，就知道你不承认。不过……”她看向藻兼常去的那个僻静角落，又看了看莫宁时常伫立沉思的方向，脸上露出一点困惑，“藻兼姐姐身上的香味，真的很好闻，让人很想靠近，很安心……可是，为什么我总觉得，这香味背后，好像……好像还有什么别的呢？”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只是一种模糊的直觉，如同在平静湖面下瞥见的一抹巨大而模糊的暗影。
而莫宁，在又一次于藻兼身旁感受到那奇异幽香带来的、短暂却真实的宁静后，于无人察觉的阴影中，缓缓握紧了袖中的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清晰的刺痛，用以对抗那丝试图侵蚀他钢铁意志的“柔软”。
他清楚地知道，这缕幽香，这份不该存在的熟稔，都是危险的信号。苏知意的条件像一把悬顶之剑，金鳞儿的骗局仍需揭破，藻兼的“欢喜泪”仍是必须获取的目标。
这一切，不过是任务所需。他对自己说。
只是，那萦绕鼻尖的苔藓与檀木之息，为何总在他最不经意的时候，试图融化他魂髓深处，那万年不化的玄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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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藻兼依旧保持着那份深入骨髓的警惕与卑微，每一次接触都像受惊的河蚌，迅速将柔软的内里隐藏起来。但莫宁不再使用那种带有审视与刺激的冰冷语调，鸢紫则永远是一副没心没肺、笑容灿烂的模样，连带着那只叫“小红眼”的夜枭，在鸢紫强行塞给它一块味道古怪的肉干后，也对藻兼减少了些许敌意。
坚冰，总是在不经意间被水滴石穿。
这一日，藻兼在一处较为开阔的、由几片巨大肋骨交错形成的天然平台上，晾晒她处理过的幽苔和一些采集来的、散发着微弱药香的骨粉。莫宁静立在一旁，身影半掩在一根倾斜肋骨的阴影里，如同守护着什么的沉默石像。鸢紫则蹲在平台边缘，好奇地看着藻兼将那些材料分门别类，动作细致而专注。
“藻兼姐姐，你懂好多呀！”鸢紫由衷赞叹，眼睛亮晶晶的，“这些骨粉，是用来做什么的？”
藻兼正将一撮淡黄色的骨粉小心装入一个小巧的骨罐，闻言，手指顿了顿，没有抬头，声音却比之前清晰了些：“这……这是‘安魂鲸骨’磨成的粉，混合特定的幽苔，可以……可以安抚一些受了惊吓、或是神魂不稳的小家伙。”她指了指平台角落，那里有几只看起来萎靡不振的、形如透明水母的小浮幽正缓缓飘荡。“它们……很脆弱，容易被妖市的戾气惊扰。”
她的侧脸在平台边缘一盏稳定散发着乳白光晕的固光水母灯下，依旧是无法忽视的丑陋，厚唇龅牙，麻点遍布。但当她专注于手中的事情，专注于那些更弱小的存在时，那种近乎虔诚的认真，奇异地冲淡了容貌带来的不适感。
莫宁沉默地看着。他的魂觉如同无形的丝线，缠绕在藻兼周身。他感知不到任何算计、虚伪，只有一种近乎本能的、对生命的怜悯与一种奇异的、在绝望环境中挣扎出的坚韧乐观。这种品质，在阴诏司的黑暗与妖市的诡谲中，显得如此格格不入，却又……刺眼地明亮。
“你为何要帮它们？”莫宁忽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骨平台上显得格外清晰冰冷，“自身难保，尚有闲心顾及蝼蚁？”
这话语依旧带着他惯有的刻薄，但藻兼似乎已经习惯，甚至从中品出了一丝并非恶意的探究。她停下动作，缓缓直起身，看向阴影中的莫宁。三角眼中没有了最初的慌乱，反而沉淀下一些复杂的东西。
“公子……或许觉得可笑。”她声音轻轻的，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度，“我生来便是这般模样，嘲笑、欺凌、厌恶……如同呼吸般寻常。我知道被伤害的滋味……所以，看到比我更弱小的它们受苦，便……便无法视而不见。”
她微微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因为常年劳作而显得有些粗糙的手：“帮不了太多，但一点点安魂的粉末，一点点干净的幽苔……或许，就能让它们少做一场噩梦。这……这让我觉得自己……并非全然无用。”
平台上一时寂静，只有下方髓海灵池支流缓慢流淌的、如同叹息般的水声。几只被安抚的小浮幽发出舒适的低微嗡鸣。
就在这时，一阵微风吹过，卷起平台上晾晒的幽苔碎屑和骨粉的微尘。藻兼恰好站在上风处，风将她身上那股一直被浓重脂粉气勉强掩盖的、独特的体味，清晰地送到了莫宁鼻尖。
那不是任何一种香料或妖力的味道。
那是……雨后初霁，古老森林深处，被浸润的苔藓肆意舒展时散发的、带着土腥与生命活力的清新气息，混合着某种沉年檀木被细雨打湿后析出的、宁神定魄的微苦醇香。
这奇异的气息钻入莫宁的鼻腔，竟让他那时刻紧绷的、如同拉满弓弦的魂觉，有了一瞬间极其细微的松弛。一种难以言喻的、久违的安宁感，如同极细的暖流，试图渗入他被冰封死寂充斥的魂髓深处。虽然那感觉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转瞬便被他的意志强行驱散，但……它确实存在了。
莫宁的瞳孔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他从未在任何生灵身上闻到过这种气息，尤其是在这充斥着欲望、戾气与各种怪异味道的妖市之中。这香气与藻兼那丑陋的外表形成了荒诞而剧烈的反差，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这具被众生厌弃的皮囊之下，隐藏着一个何等纯净而坚韧的灵魂。
鸢紫也抽了抽鼻子，惊喜道：“藻兼姐姐，你身上好香啊！像……像下过雨的大森林！真好闻！”
藻兼愣了一下，脸上厚厚的脂粉似乎都掩不住那瞬间涌上的窘迫红晕，她下意识地拉了拉衣袖，试图遮掩：“是、是吗？可能……可能是常年接触这些苔藓和古骨……沾染上的味道……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她慌乱地低下头，继续整理骨粉，但耳根却悄悄红了。
从这一天起，莫宁发现自己会不自觉地，在靠近藻兼时，更清晰地捕捉那一缕若有若无的、混合着苔藓与檀木的奇异幽香。那香气仿佛拥有某种魔力，能在他被血腥、死寂与阴谋浸透的心神上，短暂地覆盖一层薄薄的、名为“平静”的纱。
他与藻兼的交谈也渐渐多了起来，虽然大多时候仍是他在问，或是听，藻兼在小心翼翼地回答，分享一些她所知的、关于鲸落仙槎上那些不为人知的角落，或是某些弱小妖族的生存智慧。她不再像最初那样局促不安，甚至在莫宁某次习惯性地用刻薄言语评价某个贪婪商妖时，她会小声地、带着一点怯生生的坚持反驳：“可是……可是他也曾偷偷给过那些饿肚子的小石髓龟一点食物碎屑……”
莫宁会冷冷地瞥她一眼，却不再出言讽刺。
一种诡异的熟稔，在冰冷的归冥使与丑陋的河藻精之间，悄然滋生。
鸢紫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私下里对蹲在她肩头梳理羽毛的小红眼悄悄说：“黑炭头，你发现没？小莫宁最近好像……没那么像块冰了？至少，在藻兼姐姐旁边的时候。”
小红眼不屑地扭过头，发出一声短促的“嘎”，似乎在反驳。
鸢紫戳了戳它：“哼，就知道你不承认。不过……”她看向藻兼常去的那个僻静角落，又看了看莫宁时常伫立沉思的方向，脸上露出一点困惑，“藻兼姐姐身上的香味，真的很好闻，让人很想靠近，很安心……可是，为什么我总觉得，这香味背后，好像……好像还有什么别的呢？”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只是一种模糊的直觉，如同在平静湖面下瞥见的一抹巨大而模糊的暗影。
而莫宁，在又一次于藻兼身旁感受到那奇异幽香带来的、短暂却真实的宁静后，于无人察觉的阴影中，缓缓握紧了袖中的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清晰的刺痛，用以对抗那丝试图侵蚀他钢铁意志的“柔软”。
他清楚地知道，这缕幽香，这份不该存在的熟稔，都是危险的信号。苏知意的条件像一把悬顶之剑，金鳞儿的骗局仍需揭破，藻兼的“欢喜泪”仍是必须获取的目标。
这一切，不过是任务所需。他对自己说。
只是，那萦绕鼻尖的苔藓与檀木之息，为何总在他最不经意的时候，试图融化他魂髓深处，那万年不化的玄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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