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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0章 我承认我有赌的成分!

小说:文豪1879:独行法兰西作者:长夜风过字数:5460更新时间 : 2026-03-09 03:26:53
    1884年6月10日,经过8天的航行,「佩雷尔号」终於抵达了勒阿弗尔港。

    莱昂纳尔与苏菲低调地选择了清晨到站的火车回到巴黎,好避开无孔不入的记者与过分热情的寒暄。

    但当他坐着马车回到维尔讷夫的「山麓别墅」时,才发现等待自己不只有艾丽丝,还有一个年龄仿佛的年轻人。

    对方一看到莱昂纳尔,就有些紧张地站起来,不知所措把手在衣襟上擦了擦才伸出来:「早上好,索雷尔先生。我是萨金特,约翰·辛格·萨金特。我是美国人,但是在佛罗伦斯出生,在巴黎学画。」

    约翰·辛格·萨金特?莱昂纳尔当然知道这个名字。他是20世纪初最重要也是最昂贵的肖像画家之一。

    不过现在他应该还没有成名,为什麽会突然出现在自己的客厅里,并且像是等待了很久的样子?

    莱昂纳尔心里一边揣测,一边和萨金特握了握手:「约翰,我刚从你的故乡美国回来。有什麽我能帮到你的吗?」

    萨金特露出一个惭愧又悲伤的神色,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说:「请救救我,救救我的画,救救一位无辜的女士。」

    突然听到这样的求救请求,莱昂纳尔诧异极了,目光看向一旁的艾丽丝。

    艾丽丝微微一笑:「这位萨金特先生,刚刚把「巴黎沙龙」给掀翻了」。」

    听到艾丽丝的话,萨金特的表情更加局促了。

    把时间拨回到一个月前,1884年的5月1日,香榭丽舍宫,一年一度的「巴黎沙龙」在这天开幕。

    作为全法国乃至全欧洲最重要的官方画展,作品能登上这里的墙壁,就等於得到正统艺术界的认可。

    这意味着订单,意味着名声,意味着一个画家从此可以抬起头走路。

    这一天也是巴黎社交历的盛大节日,展览期间,将会有超过二十万观众涌入展厅。

    第一天的人尤其多,简直像塞纳河决了堤。

    但是今天,人流都拥堵在一幅名为《高特鲁夫人》的肖像画底下——他们仰着头,张着嘴,说不出话。

    《高特鲁夫人》被悬挂在「荣誉墙」下方的显眼位置,这是整个沙龙最核心的区域,专为最重要的作品保留。

    这幅画作的尺寸更是惊人,高度超过两米,宽度超过一米,是一幅全身像,与真人同等大小。

    这在当时是非同寻常的荣誉,一比一大小的全身肖像通常只留给皇室成员、

    国家元首、元帅将军。

    而画中女人显然并没有这样尊贵的身份。

    她穿着一条黑色的紧身晚礼服,身材修长,领口开到胸部,露出一大片苍白的皮肤,泛着瓷器般的光泽。

    她的头向右微侧,下巴抬起,向後仰着,将颈部的线条拉得极长,表情、姿态都有些傲慢。

    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同一个地方—她的右肩!

    那条黑色晚礼服的肩带,本该稳稳挂在肩膀上的,此刻却滑落到上臂中部。

    画家还特地用了高光强调那条肩带,展现出一种即将完全坠落的观感,简直让人喘不过气。

    更要命的是,滑落的肩带暴露了整个肩膀、整个上臂,以及胸口上方的一大片皮肤。

    关键是,没有任何内衣的痕迹——没有吊带,没有肩带,什麽都没有。

    尽管这种「真空」并没有以任何明显的形式被凸显出来,但那条滑落的肩带,给了观众充分的心理暗示。

    仿佛下一刻,她的礼服就要彻底滑落,露出下面赤裸的身体!在公众面前!

    在香榭丽舍宫的墙上!

    现场立刻议论纷纷「上帝啊....

    」

    「她没穿内衣...

    "

    「这怎麽可能展出?」

    「谁画的?」

    有人挤到画框边,眯着眼睛看右下角的签名。

    「约翰·辛格·萨金特。」

    「是那个美国人?」

    「对,是那个美国画家。」

    「画的这个女人是谁?维吉妮·高特鲁?皮埃尔·高特鲁的夫人?」

    「对,是她,看着侧脸,准没错。我昨天晚上还在沙龙见过她。」

    「怎麽是她?胆子太大了!」

    「这可是巴黎沙龙!是她疯了?还是他疯了?」

    高特鲁夫人名叫维吉妮·阿梅莉·阿韦尼奥·高特鲁,是个生於美国纽奥良的法裔克里奥尔人。

    她拥有当时巴黎社交圈既迷恋又轻视的身份:身价亿万,异国情调,又带着美国「新钱「的粗俗气息。

    前两年她嫁给了法国银行家皮埃尔·高特鲁,不仅又为她增添了巨大的财富,也让她过上了独守空房的寂寞生活。

    但她很快在社交中找到了自我,而她位於奥斯曼大道的沙龙,也成了时髦青年的聚集地和流言蜚语的温床。

    这样一位名媛,竟然同意画家给她画这麽一幅「不道德」的画?

    对这幅画的窃窃私语很快就变成嗡嗡的议论,嗡嗡的议论又迅速化为公开的指责。

    女士们用手帕捂住嘴,转过身去,仿佛多看一秒就会被玷污;男士们皱着眉头,摇头,交换意味深长的眼神。

    第二天开始,对这幅画的严厉批评开始见报。

    《美术公报》的评论家保罗·芒茨用了最尖锐的语言进行批判:

    【这不是肖像,是招贴画!画家试图用淫荡的姿态吸引观众,而不是用艺术的尊严。

    那条滑落的肩带,比任何GG都更直白一看这里,看她的肩膀,看她没穿内衣的身体。

    这不是艺术,而是妓院的招牌!】

    《高卢人报》的措辞更直接:

    【这位美国来的女士以为巴黎是纽奥良的种植园吗?在这里,我们不展示没穿内衣的肩膀给公众看。

    如果这就是美国人的「艺术」,请他们带回美国去。】

    《费加罗报》稍微克制些,但同样不客气:

    【萨金特先生无疑拥有出色的技巧。那幅画的用光、笔触、构图,都显示出大师级的功力。

    但技巧服务於什麽?服务於一条即将坠落的肩带?服务於一个仿佛在等待什麽的半裸女人?

    艺术不该是这样的!】

    只有少数几家报纸持不同态度。比如《小巴黎人报》的评论:

    【今天全巴黎都在讨论一幅画。但讨论的是画里的女人有没有穿内衣,而不是画好不好。这就是我们的艺术批评!】

    但这样的声音很快被淹没。

    到5月3日,关於这幅画的讽刺漫画开始出现。《喧嚣画报》刊登了一幅漫画:

    画中女人的肩带彻底滑落,露出整个上半身,旁边站着一个目瞪口呆的绅士。

    配文是:「这就是1884年沙龙的新风尚!」

    高特鲁夫人的名字,一夜之间成了「淫荡」的同义词。

    到了5月6日,隆尚赛马场,艺术上的风波终于波及了模特本人。

    这里是巴黎社交界的露天剧场。每年春天,整个巴黎的上流社会都会聚集在这里一看赛马,更看人。

    女士们穿着最新款的时装,撑着最精致的阳伞:男士们戴着高礼帽,拄着手杖,互相寒暄。

    马车一辆接一辆,骏马一匹接一匹,衣香鬓影,珠光宝气。

    维吉妮·高特鲁夫人出现的时候,所有人都转过头看她,目光从各个方向投来,像无数根针。

    「就是她...

    」

    「那个美国人..

    」

    「画里那个..

    」

    「她还真敢出来..

    」

    不少人直接笑出声。并不是恶毒的大笑,而是用手帕掩着嘴的轻笑,优雅又含蓄,但却比刀还锋利。

    维吉妮·高特鲁夫人站在原地,手紧紧攥着裙摆,浑身发抖。

    她想转身回马车,想逃回家里,逃回床上,逃回黑暗中。

    但她不能这麽做。如果现在逃了,就真的完了。

    她只能往前走,但只要从别人身边经过,就会有人故意大声说:「那条裙子不错,至少没滑下来。」

    接着就是哄笑声响起————

    周四晚上,本该是维吉妮·高特鲁夫人家里举办沙龙的时间,但如今却门可罗雀。

    二楼的客厅,原本不到八点就会挤满人一年轻的贵族、新锐的作家、时髦的画家、有钱的寡妇————

    他们喝着香槟,听着音乐,说着俏皮话,一直闹到深夜。

    现在已经十点了,客厅里却空荡荡的,那些曾经每周必到的面孔,一个都没出现。

    那些曾经围着高特鲁夫人献殷勤的年轻人,今晚突然都有事要忙。

    绝望的维吉妮·高特鲁夫人坐在沙发上,下意识地拿过一个小玻璃瓶,打开塞子,倒了一点白色粉末在手心。

    那粉末很细,白得像面粉,味道却很刺鼻————那是砒霜!

    她把粉末倒进嘴里,就着水吞了下去。这件事她每天都要做,已经坚持了好几年。这也是她维持皮肤苍白的秘诀——

    微量砒霜能让脸色变得苍白,苍白得像瓷器,像洋娃娃,是如今的巴黎男人最喜欢的「病态美人」。

    但现在那苍白成了笑话。

    「她白得像死人」——有人在沙龙里这麽说,高特鲁夫人也已经听说了。

    维吉妮·高特鲁夫人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她为什麽要答应?为什麽要在萨金特面前摆那个姿势?为什麽要仰起头?为什麽要让他画那条肩带?

    为了出名!为了被记住!为了在巴黎成为焦点!萨金特保证过,她和他都会在艺术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现在确实留下了—一但留下的是笑柄,留下的是耻辱,留下的是永远抹不掉的印记。

    泪水,缓缓从她的眼角滑落————

    5月15日,萨金特的工作室。约翰·萨金特坐在画架前,对着那幅《高特鲁夫人》。

    沙龙开幕前,他认为这幅画将是他的骄傲,是他职业生涯的巅峰,是他超越所有同行的证明。

    现在,这幅画是他的耻辱,是他职业生涯的坟墓,是他永远洗不掉的污点。

    高特鲁家族已经给「巴黎画展」发去正式的通知,要求要麽撤下这幅画,要麽修改这幅画。

    修改的话,只需要把肩带画上去,画回肩膀该在的位置。几笔的事。改了,一切就结束了。

    高特鲁夫人不用再被嘲笑,他不用再被骂,所有人都可以假装什麽都没发生。

    但他不能改!他在画下那条肩带的时候,就知道自己在做什麽。

    他知道这会引起争议,知道这会让一些人不满,知道这很冒险。

    但他还是画了。因为他觉得,只有这样,这幅画才是活的,才是真的,才是有灵魂的。

    如果改了,这幅画就死了。那些笔触,那些光影,那些微妙的平衡,全都会毁了。

    它会变成一幅普通的肖像,规规矩矩,但无聊透顶,和其他成千上万幅肖像一样,被人看一眼就忘掉。

    他不想要那样的画;但现在的局面,他更不想要。

    窗外是巴黎的黄昏。塞纳河在远处闪着光,圣母院的钟声隐约传来————这座城市曾经是他的梦想——

    他从小在佛罗伦斯长大,但讲法语,画法国画,崇拜法国大师。他来巴黎,就是为了征服巴黎。

    某种意义上,他确实征服了巴黎—一用最错误的方式,成为这一届「巴黎沙龙」争议的焦点。

    萨金特看着窗外的天空,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名字一莱昂纳尔·索雷尔!

    那个作家,那个剧作家,那个发明家,那个全巴黎最炙手可热的人!

    他的、他的戏剧、他的电气公司、他的自行车、他的打字机一他的名字无处不在。

    上流社会的沙龙谈论他,左岸的咖啡馆谈论他,蒙马特的酒吧也谈论他。

    但更重要的是,他是印象派最坚定的支持者。

    雷诺瓦,莫奈,德加,毕沙罗————这些被沙龙排斥、被评论家嘲笑的画家,索雷尔全都真金白银地掏钱买。

    最近两年,他又开始支持一个叫高更的年轻画家。

    关键是,他从来不在乎舆论,更不害怕舆论。「巴黎沙龙」的老古董们越骂印象派,他就越买印象派。

    他喜欢那些突破范式的作品。他喜欢那些挑战规则的人。也许—也许他会喜欢这幅画?

    萨金特的心跳突然加快了。

    如果索雷尔愿意站出来,为这幅画说一句话一不用多,就一句话——一切都会不一样。

    索雷尔的名字,索雷尔的名声,索雷尔的影响力————

    只要他点头,那些评论家就会闭嘴,那些漫画就会消失,那些窃窃私语就会变成赞美。

    ——赞美可能有些异想天开。但至少,高特鲁夫人不用再躲在黑暗里;至少,这幅画不会成为自己永远的耻辱。

    「所以,你其实清楚这幅画会冒犯很多人?」莱昂纳尔有些无奈地看着眼前的年轻画家。

    萨金特闻言再次羞愧地低下了头:「我承认我有赌的成分————但是————」

    莱昂纳尔伸手制止了他的解释,而是认真地问了他一个问题:「约翰,既然赌了,就要愿赌服输。你来找我,是想作弊吗?」

    萨金特的脸色迅速灰败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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