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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九章 平易近人非急将

小说:天命:从大业十二年开始作者:赵子曰字数:6359更新时间 : 2026-06-10 17:39:46
    回到营中,天色已近破晓。

    东方天际隐隐泛出一线鱼肚白,往返大半夜,营地已是另一番景象。拒马齐整,壕沟深阔,帐幕排列有序,炊烟袅袅升起。一夜之间,荒野化作壁垒,副将调度得宜,各处井然。

    秦琼到了营中,并未歇息,下得马来,便巡营查看。

    沿路兵卒见是将军还营,俱皆行以军礼,挺胸肃立。秦琼一一看过营门、望楼、壕沟、帐区,又问了几句值夜巡哨的情形,这才微微颔首,入了中军大帐。

    帐中灯火犹明。秦琼解下大氅,随手搭在案侧。

    副将随从进来,行礼禀报,说道:“将军,将军出营之后,并无贼唐军来袭。散在外边的斥候遥遥撞见了几个贼唐军斥候,只是夜色深重,未能追上,叫他们走脱了。”略略一顿,又补了句,“末将按将军的吩咐,留了三队游骑在外巡弋,若贼唐军有异动,随时可报。”

    秦琼点了点头,说道:“我已知之。”吩咐副将与长史等坐下,喝了口热汤,暖了暖身子,便即将所亲见到的子午山隘口关寨的情形简略说与副将说了一遍。

    一边说着,他一边随手取过案上几只水碗,又拈了几块干粮、几枚铜钱,仿照子午山唐军守备状况,在案上模拟摆开:两只水碗相对而置,充作隘口两侧的夹峙绝壁;几块干粮叠放在碗间,算是隘口的拒马和箭楼;又取几枚铜钱分置左右,权作崖壁上的哨棚与山腰关寨主营。

    只听口述,可能还不太清楚,这般一摆置,形势便一目了然。

    副将俯身细看,目光随秦琼指尖游走,眉头渐渐拧紧,待秦琼说完,又定定看了片刻,说道:“如此说来,这隘口果是易守难攻。”抬头问道,“将军是何打算?”

    秦琼没有直接回答,反问说道:“去找土著的斥候校尉回来了没有?”

    “尚未回来。”

    秦琼沉吟片刻,说道:“且便等他回来再说。”

    天光渐渐亮了起来,帐外晨曦透入,灯火愈发黯淡。

    副将朝帐外望了一眼,回过头来,说道:“将军,再有个把时辰,营地就筑成了。看贼唐军这情势,筑营时尚不敢来袭扰,眼下营盘初具,更有防备,想来益发不敢来了。将军这几日多有劳顿,每日睡不过一两个时辰,趁这空当,不如暂且歇息片刻?”

    秦琼这几天确是没有睡好。自奉命南下,他部中这千人将士的性命就尽在他的手中,容不得半分懈怠,每日里或攻或驻,他始终绷紧心弦,大小事宜无不亲亲力亲为,不敢假手於人,一天能睡上两个时辰,其实已是少见。不过好在他自幼打熬的好筋骨,又多年来久在军中,也早习惯了这般辛劳,倒也还撑得住,不觉得怎样疲惫。便他就摇了摇头,正色说道:“不可大意。韦义节亦非庸将,此人用兵颇有章法,须得防他就是等我懈怠之时,再来偷袭。”反是吩咐副将、长史,说道,“你与长史先去歇息。我待营寨筑成,再歇不迟。”

    副将听他这样说,知道劝不动,只得就与长史等应诺,恭恭敬敬地退出帐去。

    却是一直到营地彻底筑成,望楼上传来完工的号角声,唐军终究没有来,且也不必多说。

    只说秦琼又亲自巡视了一遭,见各处均已妥当,回到帐中,正待稍作休憩时,却遥闻有马进营之声,接着,帐外亲兵就入帐来报:“将军,斥候回来了!”

    秦琼精神一振,当即起身,说道:“快叫他进来。”

    斥候校尉大步进帐,脸上带着几分喜色,行了礼,便禀道:“将军,末将等遍寻山间,总算不负所托,寻到了两个土人!”说着朝帐外招了招手,几个亲兵便领着两个老者走了进来。

    这两个老者,一个身形佝偻,须发皆白,穿着打了几个补丁的麻布短褐;另一个稍微壮实些,也是满面皱纹,肤色黧黑如铁,一看便是常年风吹日晒的山中乡民。

    两人被带进大帐,战战兢兢,一进门便匍匐在地,叩头不止,操着关中口音,口称“大将军”。

    秦琼站起身来,亲自上前,将他俩扶起,温言说道:“二位老丈不必如此。”示意亲兵扶他们到帐下摆放的几张胡坐边落座,笑道,“请入座说话。”

    两个老者怎敢坐?局促地缩着身子。

    秦琼又让了一回,二人才小心翼翼地侧身坐了半个屁股,双手都不知道往何处放。

    见他俩惧怕,秦琼便先不问正事,又令亲兵取了热汤与他俩,温声说道:“山高路远,辛苦二位老丈跋涉,先暖暖身子。”问道,“却不知二位老丈乡居何处?平日里做些什么营生?”

    须发皆白的老者略大胆些,颤巍巍地叉手答道:“回禀大将军,小老儿二人是山南张家坳的人,平日里,……便是种几亩薄田,农闲时上山采些药材,换些盐巴度日。”

    另一个老者连连点头,不敢吭声。

    秦琼笑道:“既如此,两位老丈定然熟悉这子午山的情形了。还请与我说一说。”

    两个老者互相看了一眼。

    仍是白发老者先开口,小心翼翼地说道:“不敢瞒大将军,小老儿自幼生长在这山脚下,这周遭的山势,倒是略知一二。”话虽如此,说完却又缩了回去,显然心有顾虑。

    秦琼见他两人此般表态,笑了笑,也不催促,指着热汤,笑道:“二位老丈先喝口汤水。”待他俩端起陶碗,啜饮起来,接着说道,“我是何人,两位老丈大概已知。不瞒二位,仆本山东人,此番来关中,还是头一遭。来了之后,左崤函,右陇蜀,沃野千里,不愧金城千里,天府之国!又历诸郡所见,当地乡民俱皆勤勉,民风淳厚,实令仆赞叹不已!今与两位老丈,尽管是头次见面,但一见之下,便觉两位老者亦淳朴之民也,使仆心生亲近之意,却如故人重逢。两位老丈,切请不必拘束。”顿了下,见两个老者因他这番话神色稍缓,便又接着说道,“却是适才问两位老丈,子午山情形可是熟悉?实话与两位老丈说,对这子午山,仆虽不甚熟了,却前些时日,倒是曾有听人说起过这子午山的一些故事。”

    话头由此得以自然打开,秦琼笑着说道,“仆听说这子午山之名,是因为此山南北走向,与子午线平行,所以才叫作‘子午山’,敢问两位老丈,可是如此?”

    白发老者见这位汉军的将军竟这般随和,心里松了些,胆子也就壮了几分,放下汤碗,恭谨地回答说道:“大将军说的是。小老儿也听老一辈人这样说过。”

    秦琼又问道:“我还听说,此山另有一个名字,唤作桥山,传说是黄帝陵寝所在,可是如此?”

    白发老者眼中闪过一点意外,大约是没想到这位将军居然连这些都知道,连忙答道:“贱民启禀大将军,子午山确又唤作桥山。这是因为此山山脊平坦,形状如桥,故此得名。”顿了顿,又道,“黄帝陵寝也正在此山之中,而且就正在此处左近。大将军若想去看,到了山下,往西行三二十里便是。不过,……这陵寝也没什么好看的,就是个土包,立了块碑。”

    秦琼笑道:“若是得闲,必是要瞻仰一番。”又问道,“我还听说,此山南北颇长,可是如此?”

    白发老者答道:“贱民自小生长在此,除了应朝廷劳役之外,几乎没有出过乡。这座山到底有多长,贱民也不知道。只知由此往北,这山能一直通到北边弘化郡的郡治合水。咱们眼下所在的这一段,是在北地郡东界,往东通上郡,正在这山的南麓。”

    秦琼说道:“竟是北可直通弘化。”又问道:“我昨夜曾到山下,望见山顶好像有道路,这路尚可行么?又可经此路,通到弘化么?”

    白发老者答道:“山顶确有条路。听老辈人说,是秦时所修的了,现下还能走人。回将军问话,这条路的确是可以直通合水县境,到了合水,从山上下来,近处便是官道。”

    长史姓郑,出自荥阳郑氏,本是李密幕府曹掾,投降李善道后,被委任为秦琼长史,是个读书人,素知典章制度,闻言便探手捋须,在一旁插话说道:“将军,山上这条路确是秦时所修,是始皇帝所筑南起云阳、北达九原的秦直道中的一截。”感叹说道,“已近千年!”

    秦琼虽也读书,到底是武人,不比长史多愁善感,——他与长史之前虽不很熟,这几个月朝夕相见,却也是早就习惯了他时不时的感叹,便没有答话,只点了点头,随口赞声“郑公博学”。话头说到此处,已然打开。见两个老者神色比方才松弛了许多,秦琼便趁势转入正题,抚须说道:“原来如此!却好教二位老丈知晓,仆今率兵到此,非为别事,正是为此山间的唐军关寨而来。这座关寨建在此处时日已然不短,二位老丈既是本地人,想必知晓一些营寨的情形?可知关寨中守军多少?军纪如何?平日里可有出往乡中?”

    两个老者对视一眼。

    又是白发老者犹豫了下,回答说道:“启禀大将军,这座关寨所建处,原是个旧关营的遗址,也是秦时筑的,贱民乡中管它叫作调令关。唐军筑营后,本地的乡民,仍都以调令关称呼它。”

    他摇了摇头,接着说道,“大将军,这调令关地势高耸,何止四五百丈。唐军营寨利用秦时遗址,建在半山腰,往上可通山顶的道路,北接合水,往下正好扼住上山的道路。自打唐军筑了营,就不许百姓再靠近了,甚至不许进到附近的山里砍柴、采药。”他露出几分恐惧,“去年冬天,张家坳有个张老三,家里实在揭不开锅,偷偷进山想砍几担柴,被唐军巡哨拿住,当场杀了,人头挂在村口的老槐树上,好几天才许收殓……”说到此处,声音微微发颤。

    他喘了口气,接着说道:“因此,关寨里头到底是个什么情形,贱民不曾亲眼见过,实在是不知晓。只听人传言,说里头驻扎了怕有上万步骑。”

    秦琼与长史互相看了下。

    上万步骑?两人心中都是一般念头,——这自然是韦义节放出来恫吓乡民、混淆视听的风声。

    斥候探得的情报,加上昨夜二人亲自远观山腰营寨的规模、灯火分布,早已判断出关寨守军也就是千人上下。但秦琼并不点破,反而点了点头,以示鼓励,又请他喝水。

    待老者放下碗,秦琼才又接着问道:“营寨虽不能靠近,但二位老丈是本地人,却不知除了正对着营寨的山路,可还有别的小路能通到营寨近处?通其侧、通其后,都可以。”

    白发老者说道:“启禀大将军,……这倒是有的。贱民打小在山里转悠,这山里头的小路,贱民还是知道几条的。只是这些小路,如今也都已有唐军设了卡子把守。”

    秦琼当即令从吏展开地图,铺在案上,请老者上前指点。

    这地图是斥候临时绘制,主要就是子午山唐军营寨周边已经探知的山势、地形。白发老者凑到案前,眯着老眼仔细辨认了多时,伸出枯瘦的手指,在地图上将他知道的小路一一指出。

    秦琼一一默记,又问道:“这关卡的情形如何?守军多少?”

    白发老者将自己见过的两个关卡情形说了,一处不过四五十人,一处稍多些,百十人,都是据险而建的小寨,易守难攻。说完这两处,他指向旁边一直不敢说话的另一个老者,说道:“大将军,唐军到后,贱民还曾去过的小路就这两条,剩下的,自打贱民听说了张老三被杀的事,就不敢再进山,不曾走过了。只知唐军后设了关卡,具体情形并不知晓。不过他去过。”

    众人的目光,就都落在了这个老者身上。

    这老者本就紧张,被众人一看,更是吓得魂不附体,“扑通”一声拜倒在地,额头抵着地面,浑身发抖,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秦琼再度起身,又亲自将他扶起,说道:“老丈莫怕,俺们是大汉的军马,与贼唐军不同,俺们汉军是王者之师,绝不侵害百姓。老丈只管将你所知言来就是。至若贼唐军,他们也不会知晓今日之事。”说着,吩咐从吏,“取几匹锦缎来。”

    从吏领命,很快取来了几匹锦缎。

    秦琼示意将之放在两个老者面前,说道:“些许微物,就权当今日劳烦两位老丈冒着风寒,来我营中的答谢。”

    这老者盯着面前的锦缎,终於鼓起勇气,颤声说道:“大……大将军,小老儿……小老儿说,小老儿这就说……”便将剩下的几处关卡情形一一道来,口齿虽不甚伶俐,却说得颇为仔细。

    他所知这几处关卡的情形,与先前这老者所言的另两处关卡情形,大致相仿,也都是依险而建,守军多在四五十到百人之间。

    秦琼听完,目落地图,抚须沉吟片刻,视线回落两个老者身上,问道:“还有别的可说的么?”

    两个老者摇了摇头,都说没有了。

    秦琼便不再继续问子午山、唐军关寨之事,转而敛容,正色说道:“仆刚说过,二位老丈想必到仆营中前,也已早知,我军乃是汉军。”他声音沉缓有力,“但有些事,两位老丈可能还不知明,仆不妨可为两位老丈再多说一句。自隋乱以今,群雄并起,天下板荡,皆各自谓名应谶纬,而实唯我汉家,承天命、顺民心,乃真龙所归。如今关东大部已为我大汉平定,日前渡河入关中之后,上郡等地亦已归附。我主汉皇,宽仁厚德,体恤黎庶,凡我军所到之处,秋毫无犯,与贼唐军暴虐无道、劫掠百姓者,截然不同!二位回去之后,不妨告知乡中父老,不必惧怕,也不必逃避。待平定了李渊,关中百姓就都能与河北一样,得以休养生息了!”

    两个老者连连叩首称是。

    秦琼亲手搀起二人,即命从吏领他二人下去,吩咐给他俩安置酒饭,待吃罢了,再安排一辆辎车,将锦缎给他二人带好,送他们还乡。从吏应诺,便领两个老者出帐。

    两个老者千恩万谢,抱着锦缎,佝偻着身子,跟着从吏出帐去了。

    ……

    却是两个老者刚跟着从吏出到帐外,他俩便听到帐中传出了不知谁人的激昂的话音。因是两人身在军营,心情紧张,又这激昂说话的帐中人操着的是关东不知何地的方言,听不很懂,更紧要的,再加上几匹上好的锦抱在怀中,如何还顾得上再去听传出的帐中言语?故是两个老者也就没有多去倾听,只低头紧了紧怀中锦缎,加快脚步,跟着从吏往偏帐先用饭而去。

    这些且也不必多说。

    只说帐中激昂说话之人,岂是别人?可不就是副将!

    两个老者一出帐,他就霍然而起了,此际满是兴奋,正与秦琼说道:“大将军!果有斥候未能探到的隐秘小径!这两个老儿禀报的其它小路倒也罢了,斥候都已探到,却这条小路……”

    他走到案前,俯身指着地图上老者最后指出的这条路线。

    这条小路蜿蜒在关寨所在山脊的另一侧,走向极为隐秘。它不从正面山谷进入,而是从关寨西北方一处不起眼的山坳处起始,缘着一条干涸的溪谷蜿蜒而上。说是路,其实早已被茂密的灌木和荒草遮掩。这白发老者凭记忆画出路线时,指出这原本是采药人踩出的野径,先是攀过一片乱石坡,接着穿入一道狭窄岩缝,沿着这道岩缝匍匐上行约数十步,便绕到了山脊的北坡。北坡地势内凹,长满了虬曲的老松和密密匝匝的野藤,天然形成了一块遮天蔽日的顶盖。从这里再往上攀行约一里,便能抵达调令关侧背一块突出於山腰的天然岩石平台。此个高台,居高临下,遥遥与唐军的关寨相对。唐军设在这条小路上的关卡,就在这高台上。

    副将的手指沿着这条小路上移,最终停在了这块天然岩石平台之上,说道:“将军,斥候并未探到!此路虽亦有贼唐军把守,可守卒按适才这老儿所说,才四五十人。且台下四面皆是荒藤密林,极易隐蔽行踪。则以末将之见,若遣精锐百人,趁夜攀崖潜行,先潜行到其近处,再突施奇袭,足可一鼓而下!而又只要夺下这个哨点,我部精锐便可从此道潜行而上,直薄唐营侧背!”他越说越是激动,“将军,届时一边以精卒自侧背袭入,大营再以正兵佯攻隘口正面,里应外合,使贼唐军腹背受敌。将军,说不得,便能一举攻下这子午山调令关!”

    帐中一时寂静,只闻副将粗重的呼吸声回荡。

    却在副将急切的目光中,秦琼抚须,看着地图,斟酌良久,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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