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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四百五十一章 雨夜杀机

小说:对弈江山作者:染夕遥字数:7888更新时间 : 2026-02-16 21:39:09
    夜色如墨,自天穹沉沉压下,将整座龙台京都揽入怀中。

    仲春的雨,来得毫无征兆,却又气势汹汹。起初是疏落的几点,敲在琉璃瓦上,叮咚作响,旋即连成一片绵密急促的沙沙声,最终汇成一道无边的雨幕,自九天垂落,笼罩四野。

    这雨,不算冷,带着暮春将尽、初夏未至时特有的湿润与微凉。

    雨水冲刷着这座帝国心脏的每一寸肌理,也冲刷出它白日里被喧嚣掩盖的、截然不同的两面。

    远处,皇城方向灯火阑珊,那是宫阙的肃穆与矜持。

    而与之相对,内城几条通衢大街,尤其是朱雀大街附近,此刻却仍是灯火辉煌。透过迷蒙的雨帘望去,那些高楼画阁、秦楼楚馆的檐角下,一串串晕开的灯笼光晕,将湿漉漉的青石板路映照得一片暖黄流光。

    丝竹管弦之声、隐约的嬉笑喧哗,混杂在哗哗的雨声里,飘飘渺渺地传来,为这雨夜平添了几分不真实的繁华与奢靡。那是属于达官显贵、富商巨贾、文人墨客的夜晚,金樽美酒,红袖添香,仿佛外间的凄风苦雨与己无关。

    视线离开这些光鲜的所在,转向更深的街巷,雨夜便显出它严酷的另一副面孔。狭窄的陋巷中,雨水在坑洼不平的路面上汇聚成浑浊的溪流,裹挟着白日里的污秽,漫过行人的脚踝。

    低矮的屋檐滴滴答答漏着水,昏黄的油灯光晕从破旧的窗纸后透出,微弱而挣扎。

    偶尔有更夫或晚归的行人,披着简陋的蓑衣,缩着脖子匆匆走过,木屐踏在水洼里,发出单调而寂寞的“啪嗒”声。

    空气里弥漫着雨水冲刷泥土、青苔、以及陈旧木料的气息,还有远处隐约飘来的、不知谁家熬煮草药的苦涩味道。这是属于升斗小民的京都,在雨夜里沉默地舔舐着生活的艰辛。

    雨越下越大,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无穷无尽的水声。

    雨水顺着黜置使行辕高耸的院墙淌下,在墙角汇成潺潺细流。行辕内,除了几处必要的廊檐下挂着的气死风灯,在风雨中摇曳出昏黄不定的一片光域,大部分建筑都隐没在沉沉的黑暗与雨幕之中,只露出些模糊而沉默的轮廓。

    白日里苏凌下令撤去了大半的明岗暗哨,此刻的行辕,显得格外空旷而静谧。

    巡逻的守卫缩减到了最低限度,且只在几条主要的通道上定时经过,脚步声也被哗哗的雨声吞没。

    大部分屋舍都熄了灯,黑黢黢的窗口像一只只疲倦闭合的眼睛。唯有正厅和少数几处核心房舍,还透出些许微光,在无边雨夜中,如同几粒即将被黑暗吞噬的萤火。

    雨滴敲打在行辕内庭院的花木枝叶上,噼啪作响,落在青石铺就的地面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芭蕉叶被雨水洗得油亮,承受不住重量时便猛地一倾,泻下一大股水流。整个世界似乎都被这喧嚣的雨声充满,然而在这喧嚣的包裹之下,行辕内部却弥漫着一种奇特的、刻意营造出来的寂静。

    那是一种屏息凝神的静默,一种外松内紧的等待。仿佛一头假寐的猛兽,收敛了爪牙,却竖起了耳朵,在风雨声中,捕捉着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响动。

    夜,还很长。

    雨,正滂沱。

    而这座看似松懈下来的行辕,就在这喧哗与寂静的交织中,默默地等待着,不知是等待着天明,还是等待着某些注定要撞入这片寂静中的......不速之客。

    雨势未减,反而愈发滂沱,如天河倒灌,将龙台内城官宦聚居的街巷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水汽之中。

    高门大院的朱门铜钉、石狮影壁,都在雨夜里模糊了轮廓,只剩下巍峨而沉默的阴影。

    蓦地,一处门楣高大、庭院深深宅邸的侧墙阴影里,一道黑影毫无征兆地“剥离”出来,仿佛他本就属于那片黑暗。

    他全身裹在紧趁利落的黑色劲装之中,面料似乎经过特殊处理,在如此大雨之下,竟不反光,反而将周遭微弱的光线都吸了进去,使得他整个人宛如一道移动的、更浓稠的夜色。

    背后,斜背着一柄形制奇特的弯刀。

    刀鞘亦是深黑,与衣衫几乎融为一体,唯独那从肩头探出的弧形刀柄,在偶尔掠过墙头的灯笼残光映照下,泛出一抹幽幽的、吸饱了水汽的冷铁寒芒。密集的雨点砸在刀鞘、刀柄上,发出细微而连绵的“噼啪”声,不似打在寻常皮革或木鞘上的沉闷,倒像是敲击在某种致密的寒玉上,清冷而醒神。

    黑影悄无声息地立在湿滑的高墙之上,身形稳如磐石,对兜头盖脸的瓢泼大雨恍若未觉。

    雨水顺着他紧贴头脸的黑色面罩边缘汇成细流,淌过他线条冷硬的下颌,滴落无声。

    他唯一露在外面的,是一双眼睛。

    此刻,这双眼睛正微微眯起,锐利如鹰隼般的目光穿透重重雨幕,冷静地扫视着四周——对面的府墙、寂静无人的深巷、远处在雨中摇曳的灯火光影。每一个可能藏匿窥探的角落,都被他瞬息间检视一遍。

    确认周遭只有风雨之声,并无其他异常气息后,他动了。

    没有惊人的声势,只见他身形微微一沉,足尖在湿漉漉的墙头青苔上轻轻一点,整个人便如一片被疾风吹起的黑羽,又似一道融化的墨迹,倏然“流”了下去。落地时,点尘不惊,甚至连脚下的积水都只是微微一荡,涟漪尚未散开,人已再次弹起。

    他的动作快得匪夷所思,又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

    每一次纵跃、转折、掠行,都精准地踩在风雨声最密集的节点,或是借着电闪雷鸣的刹那掩护。

    身形过处,带起的劲风竟将地上汇流的积水“拉”起,形成一道道短暂相连、旋即又被更大雨幕冲散的透明水链,在他身后一闪而逝,仿佛为这道鬼魅般的黑影缀上了转瞬即逝的、晶莹的轨迹。

    几个起落间,黑影已穿过数条街巷,翻越过几重屋脊。

    繁华处的笙歌、僻静处的犬吠、更夫疲倦的梆子声......种种声响都被他远远抛在身后,淹没在无穷无尽的雨声里。

    他的目标似乎极为明确,路线也选择得异常刁钻,专挑光影最暗、人迹最少、屋宇相连便于隐藏行迹的路径。

    最终,当他再次如一片没有重量的乌云般悄无声息地“飘”上一处高大院墙时,那墙头匾额上被雨水冲刷得清晰的字迹,赫然正是——“黜置使行辕”。

    黑影没有立即潜入。

    他如同最耐心的猎手,将身体紧紧贴合在冰凉的、湿透的墙头瓦片上,四肢着地,姿态低伏,与墙头的阴影、屋脊的线条几乎完美融合。

    雨水毫无遮挡地打在他的背脊上,顺着紧贴的布料迅速滑落,未能让他有丝毫颤动。

    他微微抬起头,唯一露出的那双眼睛,透过蒙面的青纱和淋漓的雨线,冷冷地审视着下方这座此刻显得格外静谧、甚至有些“松懈”的行辕。

    目光如冰锥,一寸寸刮过黑沉沉的屋舍轮廓、稀少的巡逻路线、以及那些在风雨中明灭不定的孤灯。

    那双眼睛,在青纱后闪烁着两点幽冷而警惕的寒芒,没有任何情绪,只有绝对的冷静与专注,如同一条在暴雨中蛰伏、等待着最佳时机、随时准备给予猎物致命一击的......孤狼。雨水顺着他微眯的眼角滑落,也未能让那目光有丝毫模糊或动摇。

    他似乎在评估,在计算,在寻找着这片刻意营造的寂静之中,那唯一可能存在的、细微的破绽,或是......陷阱。

    墙头黑影,如一块被雨水浸透的墨色苔石,纹丝不动。唯有那双透过雨幕、隐在青纱后的眼睛,闪烁着冰冷而专注的光,一寸寸扫视着下方这座在暴雨中沉睡的黜置使行辕。

    守备......果然松懈。

    黑衣人心中微动。

    视线所及,除了偶尔有一队约莫四五人的巡逻守卫,提着昏黄的气死风灯,沿着固定的路线不紧不慢地走过,溅起细碎的水花,发出规律但被雨声掩盖大半的脚步声外,偌大的行辕内外,竟再无多余的明岗暗哨。

    各处房舍漆黑一片,连本该彻夜长明的几处关键通道的灯笼,今夜也熄灭了不少。

    整个行辕沉浸在雨声里,呈现出一种近乎不设防的静谧。

    是风雨太大,令人懈怠?

    还是那位年轻的黜置使大人,当真如此托大,或是手下无人可用?

    黑衣人念头飞转,警惕并未因眼前的松懈而减少半分。

    身为顶尖的猎杀者,他深知越是看似唾手可得的猎物,有时越是隐藏着致命的陷阱。但这等守备,确实比他预想中要容易渗透得多。

    一丝难以察觉的、混合着庆幸与轻蔑的窃喜,悄然掠过心头。或许,真是天助我也。

    只是,苏凌此刻身在何处?这行辕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若是一间间搜寻,难免横生枝节。他需要更确切的情报。

    正自暗中观察、心中盘算之际,院中雨幕深处,隐约传来了人语声。声音不高,夹杂在哗哗的雨声中,断断续续,若非他耳力惊人,又凝神细听,几乎难以捕捉。

    黑衣人精神一振,立刻将感知提升到极致,屏息静气,目光如电,穿透层层雨帘,投向声音来处。

    只见从一处回廊拐角,转出一行人。

    当先一人,提着一盏光线柔和的绢布灯笼,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身前数尺雨幕,也映出他年轻而略显清秀的面容,衣着体面,正是管家打扮。

    他身后跟着的,正是方才巡逻而过的那一小队守卫,为首的是个身材魁梧的汉子,披着简陋的蓑衣。

    两人在廊檐下停住脚步,似乎在交谈。

    雨声嘈杂,黑衣人身处墙头,距离不近,只能隐约捕捉到只言片语。他不敢怠慢,将全部心神都灌注于双耳。

    “......雨势太大,想来今夜无事。”

    是那年轻管家的声音,带着一种主事者的从容。

    “大人体恤诸位辛苦,这一趟巡完,便都散了,各自回房歇息吧。湿气重,莫要着了凉。”

    那巡逻头领闻言,抱了抱拳,语气十分恭敬。

    “多谢小宁总管体谅。只是......不知大人可曾安歇了?属下等值守,不敢有丝毫松懈,大人尚未歇息,我等岂能先去?”

    被唤作“小宁总管”的年轻人轻轻叹了口气,灯笼的光晕随着他叹气的动作微微晃动。

    “大人他......唉,日理万机,忧心国事,此刻还在书房批阅卷宗呢。看那架势,怕是又要熬个通宵了。”

    头领声音里带上了关切。

    “大人如此辛劳,属下等更该在书房外警戒,以防万一。”

    “不必了。”

    小宁总管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坚决,摆了摆手。

    “这也是大人的意思。大人说了,你们巡夜辛苦,风雨又大,不必再额外值守。若是执意守在书房外,让大人知道了,反而不美,倒要责怪我不体恤下情了。”

    “快去吧,巡完这趟,便回去换身干爽衣裳,喝碗姜汤驱驱寒。”

    那头领迟疑了一下,终究不敢违逆,再次抱拳。

    “既是大人钧意,属下遵命。小宁总管也请劝大人早些歇息,保重贵体。”

    “嗯,我省得。去吧。”小宁总管点了点头。

    巡逻头领这才转身,对身后几名同样披着蓑衣、默默听着的守卫挥了挥手,一行人重新踏入雨幕,朝着既定的路线继续行去,脚步声很快被更大的雨声吞没。

    小宁总管提着灯笼,站在原地望了他们背影片刻,也转身,沿着回廊,朝着另一个方向缓缓走去,灯笼的光晕渐行渐远,最终没入黑暗。

    墙头之上,黑衣人将这番对话听得清清楚楚。

    尤其是“大人还在书房批阅卷宗”和“不必额外值守”这几句,如同黑暗中骤然点亮的明灯,瞬间驱散了他心头的迷雾。

    书房!苏凌此刻就在书房!

    而且,守卫松懈,连书房外都无人特意警戒!

    一股难以抑制的激动骤然冲上黑衣人心头,几乎让他蛰伏的身形产生一丝微不可查的颤动。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正愁如何在这偌大行辕中精准找到目标,这情报竟自己送上门来!是天意,合该那苏凌今日毙命于此!

    然而,长期刀头舔血、游走于生死边缘养成的极致冷静与谨慎,立刻压下了这瞬间的狂喜。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再次仔细感知四周。

    雨声依旧,之前巡逻队的脚步声已远去,小宁总管离开的方向也再无动静。

    整个行辕,似乎真的随着那管家的命令,陷入了一种更深沉的、疏于防范的安静之中。

    又静静等待了约莫半盏茶的时间,确认再无异状,也未见任何埋伏的迹象。黑衣人那双冰冷的眼眸中,最后一丝疑虑终于被炽烈的杀意取代。

    就是现在!

    他不再犹豫,紧贴墙头的身体骤然一松,随即又如一片毫无重量的羽毛,又似一团被风吹落的蓬松棉絮,轻飘飘地从高墙之上“滑”落。

    下坠的过程中,他四肢微调,巧妙卸去下冲之力,宽大的黑色衣袖在雨中展开,如同蝙蝠的翼膜,带来些许浮空般的迟滞。

    “嗒。”

    一声轻微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如同雨滴落入厚厚青苔的声响。

    黑衣人双足已然稳稳踩在行辕后院湿滑的泥地上,落地之处,连水花都未曾溅起多少,更遑论脚步声。

    他就这样凭空出现在墙根下的阴影里,仿佛他本就是从那片阴影中“生长”出来的一般。

    青纱蒙面,只露出一双杀意凝练、寒光四射的眼眸。

    他微微伏低身体,最后确认了一眼方向——方才小宁总管离去时,曾无意间朝某个方位瞥了一眼,那里,隐约有一栋独立小楼的轮廓,在雨夜中沉默矗立。

    应该就是那里了,书房。

    不再有丝毫停顿,黑衣人身影再次一动,如鬼似魅,紧贴着墙根、花木阴影、回廊柱础,朝着那栋小楼的方向,无声无息地潜行而去。

    每一步都精准地踏在雨声最密的瞬间,每一次移动都完美地利用着光线与建筑的盲区。

    漫天大雨,此刻仿佛成了他最好的掩护,不仅掩盖了他本就可忽略不计的声响,更将他的身形、气息,都与这湿冷狂暴的夜晚融为一体。

    雨幕如织,为黑衣人的潜行提供了绝佳的帷幕。

    他如同一道融入夜色的水流,紧贴着墙根、树影、假山,悄无声息地向那栋亮着灯火的书房小楼逼近。

    雨水浸透了他的衣衫,紧贴在皮肤上,带来冰凉的触感,却丝毫无法冷却他胸中渐渐升腾的灼热杀意,反倒让他的感官在湿冷刺激下愈发敏锐清晰。

    终于,他潜行至书房侧面一丛茂密的芭蕉之后。

    宽大的芭蕉叶被雨水打得噼啪作响,正好完美地掩盖了他细微的呼吸与存在。他微微侧身,从枝叶缝隙间,向那扇透出昏黄灯光的窗户望去。

    窗纸上,映出两个清晰的人影。

    一个身形略显单薄,正躬身说着什么,看轮廓正是方才院中遇到的那个年轻管家——小宁总管。

    另一个身影则坐在书案之后,姿态放松,偶尔抬手翻阅书卷或提笔书写,虽只是一个剪影,但那沉静从容的气度,黑衣人绝不会认错——正是此行的目标,黜置使苏凌!

    目标确认!

    黑衣人心脏猛地一跳,一股混合着兴奋与冷酷的战栗感窜遍全身。

    他强行按捺下即刻破窗而入的冲动,将身体蜷缩得更低,连呼吸都调整到最微弱绵长的状态,侧耳倾听。

    雨声很大,屋内谈话声透过窗纸与雨幕传来,断断续续,模糊不清,但凝神之下,仍能捕捉到一些片段。

    “......公子,已然不早了,您该歇息了。”

    是小宁总管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担忧与劝诫。

    “这般熬下去,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住啊。小的方才去厨下,让人煨了参汤,一直温在灶上,您好歹用一些,提提神也是好的。”

    短暂的沉默,只有雨打窗棂的沙沙声。

    接着,是苏凌那辨识度极高的、清朗中带着一丝慵懒疲倦的声音响起,比小宁总管的声音要清晰些许。

    “参汤?放着吧。我这身子骨,还吃得消。今夜......怕是睡不成了。这么多卷宗,总要理出个头绪。”

    “公子......”

    小宁总管似乎还想再劝。

    “好了,小宁,”

    苏凌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打断意味。

    “你也辛苦一天了,下去歇着吧。我这里无需人伺候了。”

    又是一阵静默。窗纸上,小宁总管的身影似乎欠了欠身,然后听到他略带无奈的声音。

    “是,公子。那参汤就放在外间小炉上温着,您若需要,随时唤人。您......千万保重身体。”

    脚步声响起,向着门口移动。

    黑衣人精神高度集中,耳廓微微颤动,捕捉着屋内最细微的声响。

    他听到门轴转动发出的轻微“吱呀”声,然后是房门开启,脚步声到了门外,停顿了片刻,似乎是小宁总管在门外驻足回望,最终,脚步声沿着廊檐渐渐远去,消失在雨声中。

    目标独处!守卫松懈!天赐良机!

    黑衣人心头狂喜,但他依旧伏在原地,纹丝不动。

    多年的杀手生涯让他养成了极致的耐心。

    他在等,等一个更完美的时机,等苏凌彻底放松警惕,等这雨夜更深,人最困倦的时刻。

    时间在雨声中缓慢流淌。

    书房内的灯光一直亮着,窗纸上苏凌的身影时而伏案书写,时而起身踱步,时而传来轻微的咳嗽和纸张翻动的沙沙声。黑衣人如同最狡猾的猎豹,隐藏在芭蕉丛后的阴影里,与黑暗和雨水融为一体,只有那双透过青纱的眼眸,死死锁定着那个窗后的身影,冰冷,专注,不含一丝情感。

    远处隐约传来报时的梆子声,在滂沱雨声中显得沉闷而遥远。

    三更天了。

    又过了一阵,书房内,苏凌似乎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声音透过雨幕,隐约可闻。

    接着,窗纸上那个踱步的身影走回书案后,坐了下来,似乎伏在了案上。

    片刻之后,那盏亮了一夜的灯火,倏地熄灭了。

    整个书房小楼,瞬间被更深的黑暗吞没,只有雨点敲打瓦片和窗户的声响,更加清晰。

    黑衣人眼眸中精光一闪。

    熄灯了?是伏案小憩,还是终于支撑不住睡去了?

    他没有妄动,继续等待。

    湿透的衣物紧贴皮肤,带来刺骨的寒意,但他仿佛毫无所觉,全部的感知都投向了那栋漆黑的小楼。

    大约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均匀而略显沉重的呼吸声,夹杂着轻微的、断断续续的打鼾声,从已经灭了灯的书房内隐隐传了出来。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雨夜和黑衣人超凡的耳力下,却显得格外清晰。

    睡了!而且睡得很沉!

    就是现在!

    黑衣人眼中最后一丝疑虑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孤注一掷的、冰冷刺骨的狠厉杀机!

    猎物已入彀中,警惕已降至最低,此刻不动手,更待何时?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从背后抽出了那柄幽光隐隐的弯刀。刀身出鞘的瞬间,发出一声轻微到几乎不存在的、如同毒蛇吐信般的“噌”音,瞬间便被雨声淹没。

    弯刀弧线优美,刃口在偶尔掠过的、被乌云遮挡的惨淡天光映照下,划过一道冰冷的寒芒,仿佛汲取了夜色与雨水的精华,散发出幽幽的、择人而噬的气息。

    就是现在!苏凌,你的死期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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