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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狐狸的尾巴(1)

小说:熵池:我们是高维宇宙的肾作者:绝对零度域字数:10555更新时间 : 2026-07-12 07:20:24
    【卷首语】

    “我不知道世人会怎样看我,但我自以为我不过像是一个在海边玩耍的孩童,不时为发现比寻常更为光滑的一块卵石或比寻常更为美丽的一片贝壳而沾沾自喜,而对于展现在我面前的浩瀚的真理海洋,却全然没有发现。”

    ——艾萨克·牛顿

    壹·狐狸的尾巴

    方远在夸父II号上的第三天,按照地球时间计算,是九月二十三日。不,不是“计算”,是“记录”。他的芯片里有一个计时器,从地球出发的那一刻开始走,一秒都没有停过。至于这个“秒”和地球上那个“秒”是不是同一个长度,方远已经不想追究了。相对论是爱因斯坦的事,不是他的事。他的事是把这艘飞船从“快死了”变成“还能活”。

    夸父II号现在的样子,和六年前从船坞驶出时完全不同。那艘船——最初的设计图他看过,整洁、对称、像一个从科幻小说里剪下来的银色箭头。现在这个箭头已经变形了。主舰体还在,但尾部展开的那一大丛太阳帆,像狐狸的尾巴,银白色的、半透明的、层层叠叠的帆面,在星光下微微泛着冷光。方远站在观察窗前,看着那丛帆。六年前它只有五百平方米,现在接近一千一百平方米,是他花了三天时间带着机械人一块一块装上去的。不是从地球上带来的备件,是用飞船上储存的材料打印的。材料不够,他就把那些在六年巡航中失效的设备拆了、熔了、重新打印成帆面材料。

    九尾狐,他想。这飞船现在像一只九尾狐,一只拼命往太阳系外跑的九尾狐。

    飞船的核心是一台微型核聚变反应堆。不是托卡马克、不是仿星器,是惯性约束聚变的工程化版本——用高能激光阵列同时轰击一个毫米级的氘氚靶丸,瞬间压缩到极高的密度和温度,点燃聚变反应。每次靶丸爆炸的当量控制在数十公斤***当量,通过磁约束和能量转换单元将聚变产生的能量转化为电能。这套装置从夸父II号发射那天就存在。问题是,它需要靶丸。靶丸是用八硝基立方烷炸药驱动的。八硝基立方烷的能量密度比CL-20还要高,是当前人类掌握的能量密度最高的化学炸药。飞船发射时携带的八硝基立方烷靶丸储备,经过六年的巡航、加速、姿态调整,已经消耗了绝大部分。

    方远登舰时,靶丸储备已不足发射时的百分之十。他把核聚变反应堆的输出功率调到最低,仅维持基本运转。多余的能量——极少,但确实有——全部存入储能器。能量-物质转换的效率低得令人发指,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能量-物质转换的理论基础是爱因斯坦的质能方程ΔE=Δmc²。在工程实践中,从能量中“制造”物质,需要将能量以极高的密度聚焦在极小的空间内,使真空中的量子涨落“凝固”成可观测的粒子。这个过程需要达到一个临界功率密度——这个值极高,夸父II号的核聚变反应堆在额定功率下远远达不到。但方远不需要“从真空中凭空造物”。他有原料:失效的设备、废弃的打印材料、二氧化碳、水、尿素——只要是原子,就能重组。问题是重组需要能量,而能量不够。

    方远的目标不是造飞船,是造人。他的夫人——徐静怡——将在半年后通过量子打印机传送到夸父II号。不是她自己来,是她的大脑微管量子态被扫描、编码、通过量子纠缠信道发送到夸父II号的打印机,在这里打印出一具崭新的身体,再把她的量子态注入进去。和方远登舰的过程一模一样。

    她需要一具身体。打印一具人类身体需要几十种元素。氢、碳、氮、氧是主体,加起来占人体总质量的百分之九十六以上。钙、磷、硫、钾、钠、氯、镁等常量元素约占百分之四。铁、锌、铜、锰、钼、钴、铬、硒、碘等微量元素,含量极微,不可或缺。微量元素和常量元素,飞船从地球出发时就携带了。这是夸父II号发射前就做好的准备——不是为了徐静怡,是为了任何可能的紧急打印需求。这批储备经过了六年的消耗,使用了一些,但整体上还有相当存量。真正让方远头疼的,是四种主要元素。氢足够,氧平衡,氮不足,碳最缺。

    方远把这些数据写进了工作日志的第一页,标题是:“为徐静怡准备一具身体。缺碳。缺氮。缺时间。”

    夸父II号的布局,方远用了三天才完全搞清楚。不是他笨,是飞船在这六年里自己长大了。主舰体是指挥舱、控制中心、量子通信阵列所在地。生活舱环是宇航员宿舍,数十个独立舱室,每个约十余平方米。他每天从生活舱环醒来,穿过一段短走廊,经过生态舱环——植物工厂,小麦、大豆、蔬菜,不是全息投影,是长在营养液里的、有根的、会呼吸的植物。实验室舱环是他白天待得最久的地方,设备齐全,但大部分需要他自己校准、更换耗材、甚至自己修。能源舱环是整个飞船的心脏,核聚变反应堆、物质-能量转换核心、能量储存单元,以及那台需要他时刻盯着的能量分配系统。打印舱环里有量子打印机阵列、生物打印机、通用打印机,以及备件仓库——现在已经不太满了。船坞舱环是小型飞行器的停靠与维修区,目前停着两艘完好的工作艇和一艘待修的。

    所有舱室之间还有一个看不见的系统——物质循环网络。人类的排泄物、呼吸排出的二氧化碳、植物光合作用产生的氧气——这个循环是双向的。但方远是飞船上唯一的人类,他的排泄物产生的量,远不足以支撑飞船的物质循环需求。植物工厂的秸秆、实验室的培养废料、打印舱的边角料、甚至飞船自身老化的设备,都要进入循环。循环是有损耗的,每一次重组,都会有一些原子无法回收。

    方远站在能源舱环的观察窗前,看着外面那丛银白色的帆。他计划了两种扩建路径。第一种,在飞船外构建新的舱环,一段一段打印、一段一段组装、一段一段投入使用。好处是可以统筹使用能源和物质资源,减少每次进出舱带来的物质和能量损耗。坏处是慢,打印一个舱环需要的材料和能量,以夸父II号目前的产能,至少需要几个月。第二种,依托飞船现有的接驳口,先建一个小型船坞,再在船坞里建造第二艘飞船。好处是快,坏处是一旦建好,扩建第二艘飞船的路径基本就定型了。方远选择第一条。他在工作日志里写:“第一种。统筹使用资源,减少泄露损耗。慢就慢。我们不赶时间。”

    太阳帆需要升级。不是面积的问题,是材料的问题。方远带着机械人爬出飞船,在尾部安装了新打印的帆面。机械人在真空中作业,没有安全绳,只有喷气推进器和磁力靴。方远在指挥舱里看着它们干,作业画面通过多模态视觉传回指挥舱。他把新帆面从舱外挂架上解开,一片一片展开,固定在原有的帆骨架上。帆骨架不是金属的,是碳纤维复合材料的,轻、韧,机械性能一般。在真空环境中不需要承受太大的气动载荷,勉强够用。但方远知道,这些骨架在飞船加速时可能会变形。

    他需要新型太阳帆,不是更大的,是更轻、更薄、反射率更高的。他在实验室里带着机械人试了十几种材料配方,在材料实验室里用原子层沉积技术一层一层地生长薄膜。每次生长出一个样品,就送到舱外测试——挂在机械人手上,对准太阳,测反射率、测温度、测强度。大部分样品在几秒钟内就烧穿了,少数几个撑过了几分钟。第九天,他得到一个勉强满意的配方。不是最好的,是目前能造出来的最好的。他把这个配方命名为“狐尾-1”。

    然后他开始设计环状太阳能收集环。不是装在尾部,是环绕飞船的每一个舱环,把舱环的外壁改造成光伏表面,不影响内部结构,不增加额外重量。太阳帆追着太阳,收集环吃太阳。方远给这个计划取了一个代号——“捕光”。他在工作日志里写:“第一步,帆面积到一千一百平方米。第二步,环状收集环围绕三个主舱环布置。第三步,帆面积到两千平方米。第四步,收集环覆盖全部舱环。目标是两年之内,做到能源自给自足。”他没有写第五步。第五步是造人。不是“制造”人,是为徐静怡打印一具身体。

    九月二十七日,方远收到了地球的量子通信。不是金予珩发来的,是孙膑IV的日常同步数据包。几十GB的数据,压缩编码,通过量子纠缠信道发送到夸父II号的打印机阵列,解压、解码、存储。数据包的内容包括:战争各条战线的动态汇总,北欧方向的例行报告,文天祥师的最新动向,岳飞新机体的测试数据,金予珩的微管量子态监测报告。方远把金予珩的报告单独存了一份。不是因为他需要这些数据,是因为金予珩是他从第7站一路看着过来的。从那个坐在操作台前、点了七次“是”的年轻人,到现在的概率云。

    还有一条信息,不是孙膑IV转发的。是徐静怡发来的。“方远。我这里一切都好。你那里呢?”

    方远看着那条信息,看了很久。他在回复框里打了一行字:“静怡。我这里也一切都好。等你来。”他没有发出去。他觉得“等你来”太重了,重到在深空中传递,可能会把量子纠缠信道压断。他删掉了“等你来”,只留了“静怡。我这里也一切都好。”发了出去。然后他关掉了通信界面,回到能源舱环的能量分配系统前。飞船目前的能量预算、物质储备、扩建进度的全息图在他面前展开。碳储量不足,帆面积已扩展到一千一百平方米,“捕光”计划进度,为徐静怡打印一具身体所需碳元素的缺口——这个数字在他的全息图上标红了,一闪一闪。

    方远关掉了全息图。他站在观察窗前,看着那丛银白色的帆,帆面在星光的照射下微微反光,像一只正在加速逃离的狐狸。他想起第7站的同事们:金予珩,那个点了七次“是”的年轻人;文天祥,那个写诗的机器人;陈恳,那个在月球上“垦”的战友;徐静怡,在地球上等他来的夫人。

    “夸父,记录日志。”方远说。

    夸父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来:“日志已开启。”

    “九月二十七日。太阳帆扩建第一阶段已完成。帆面积扩展至一千一百平方米,吸收光能效率较三日前提升约百分之八。环状收集环开始安装,目前部署于生活舱环外壁。碳元素储备不足,缺口约十二公斤。静怡那边一切正常。继续扩建。”

    他在心里补了一句没有写进日志的话:我不知道她来的时候,我准备好了没有。

    “夸父,日志结束。”

    “日志已保存。”

    方远走进生活舱环。他的宿舍不大,床、桌椅、储物柜、一扇圆形的观察窗。窗外是黑暗的宇宙和那丛银白色的帆。他在床上躺下来,闭上眼睛。飞船的嗡嗡声在舱壁里传过来,沉闷的、持续的低频,像地球上的风。不是风,是核聚变反应堆在运转,是能量分配系统在工作,是生命维持系统在呼吸。是他在深空中唯一能听见的、不属于自己的心跳。

    贰·长安街

    一、花香满屋的午后

    苏再武和林霜的新家在N16区。

    N区和E12区在同一座地下城的垂直方向上隔了近百米,水平距离倒不算远。从E12区到N区,可以坐上行的箱式高速电梯,也可以乘螺旋上升的超级扶梯,一圈一圈绕着中央支撑柱广场转上去,城市的天际线在扶梯两侧缓缓沉降。N区是CSi居民比例较高的区域,公寓楼比E-12区的花园洋房高一些,每层住户多一些,公共空间大一些。电梯里只有数字按钮。CSi用户乘电梯不需要按钮,按钮留给“婴儿”和访客,也有些CSi习惯了“婴儿”的方式,伸手按一下。苏再武说,这栋楼里住着三代CSi,一楼那个大姐死了四回了,每次复活都住同一套房子,邻居换了好几茬,她还在。

    金予珩问:“大姐?”苏再武说:“看起来三十出头。CSi不显老。”他自己也不显老。他没有保留西雅图那副衰老的样子,打印身体时选了更年轻的参数,看起来四十多岁,头发灰白,脸上有皱纹,但精气神足。他的CSi芯片是隐藏式的,太阳穴处没有蓝光。

    林霜的芯片蓝光比上个月亮了一点。苏再武回来后她请了长假,两个人几乎没有分开过。她做了长期避孕措施——虽然他们有过晚亭这个唯一成功的案例,但按规定,CSi未经批准不能生育。林霜看起来三十岁出头,苏再武四十多岁,两个人站在一起很自然。

    N16区的街道不宽,两侧是五六层的住宅,底层挤着社区特色服务商店、健身点、自助餐厅、资源回收中心。没有车行道,只有人行步道和偶尔驶过的低速代步车。步道两旁的桂花树开了,香气淡淡的,混在地下城的恒温空气里,像一层看不见的雾。

    金予珩和苏晚亭到的时候,维纳斯一家已经在了。

    老约翰坐在智能轮椅上,被维纳斯的哥哥卡尔推着进来。他还没去治腰腿的老毛病——在美加的时候,这种治疗想都不敢想,普通人哪能随便打印和更换身体器官。卡尔和维纳斯是双胞胎,金发碧眼,站在一起像一幅油画。他的妻子玛丽亚跟在后头,蜜色的长发烫了卷,扎在脑后。老约翰一家已经在E-12区看中了一套房。卡尔和玛丽亚想在G区买,G区的房屋偏小,房价便宜一些,重要的是G区有多处空房,原居民搬家走了,只要有两个人,就可以申请居住,只需要支付个性定制装修费。老约翰说那是他们的事,他要和维纳斯住一起,等他儿媳来中国也住E区。维纳斯推了推爷爷的轮椅,说你不是说G区的花园比隔离区的走廊好看吗。老约翰说好看有什么用,好看又不能当饭吃。

    金予珩坐在沙发上,晚亭挨着他。维纳斯坐他对面,老约翰在她旁边。沈澜和金帅从E-12区过来的,沈静从重庆赶来,坐在金帅旁边。朝向空中花园的客厅里坐满了人,花园外面就是人行步道,隔着花木,散步的人还经常和林霜、老苏打招呼,他们一直以为老苏是“婴儿”。

    老约翰盯着金予珩看了几秒,说你气色不好。金予珩说还好。老约翰说你骗人,我活了这么大年纪,见过的人比你吃过的盐还多,你这种气色不是没睡好,是魂丢了。客厅安静了一瞬。林霜看了老约翰一眼。老约翰说我看人很准的。

    苏再武说老约翰你少说两句。老约翰说我说的是实话,这孩子需要出去走走,老闷在家里魂找不回来。他转过头对维纳斯用英语说,你们年轻人出去逛逛,陪陪我们这些老骨头多没意思,他们才是你的甜心。维纳斯瞟了金予珩一眼,又瞟了晚亭一下。老约翰说去L区看看中国国宝和濒危动物南极企鹅,逛逛长安街。又对晚亭用中文说道,晚亭,你带路哦。晚亭笑了,说好。

    出门的时候,老约翰拉住金予珩的手,凑到耳边低声说了一句。维纳斯没听到,晚亭也没听到。老约翰说,孩子,我的孙女交给你了,你要对她好。金予珩抿着嘴唇,轻轻点了点头。

    二、梧桐叶下的足音

    五个年轻人穿过N区的步道,拐进L区的步行街。卡尔和玛丽亚走在前面,卡尔用英语说着什么,玛丽亚笑。维纳斯走在金予珩右边,晚亭在左边。

    L区占地面积约四平方公里,塞着二百多家品牌专卖店、五十来家餐饮、十来个文化展馆、两座剧场、一个动物园、一个植物园,还有一条全尺寸复原的“长安街”。地面没有车行道,全是步行道,消防设施藏在穹顶天幕的结构层里。整个L区是连片的步行街区,空中连廊交错,街边是梧桐树。穹顶天幕模拟着秋天的样子,银杏叶金黄的,枫叶火红的,梧桐叶半绿半黄。

    动物园在L区的东南角,建在地下城的穹顶附近,头顶是厚厚的岩层,天幕模拟着星空。夜间场,熊猫在睡觉,透过房间的空气玻璃墙能看到它打着呼噜,圆滚滚的一团,憨得不行。企鹅在水里扑腾,维纳斯趴在空气玻璃上看,上身微微前倾,腰臀的线条勾出一道弯,柔和又温软。金予珩站她侧后方,看她手指扒在空气玻璃上,手被冷气激得发红。他从口袋里掏出手套递给她,她说不用,他说手红了,她低头一看,还真是红的。她接过手套,没戴,盯着他看,把手套攥在手心里,那里面有他口袋里的温度。维纳斯心里悄悄说:亲爱的,你会爱我吗?我爱你,这一世我是你的。晚亭站在金予珩另一边,看着维纳斯攥着手套,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卡尔和玛丽亚在企鹅馆的另一侧,玛丽亚指着企鹅群里最大的一只,说那只像你。卡尔说哪里像我。玛丽亚说胖。卡尔笑着把她搂过去。

    从动物园出来,卡尔说想去电器城看看,玛丽亚说想去化妆品店。两个人说着说着就拐进了另一条岔路,卡尔喊我们在另一头的入口等你们,晚亭挥了挥手。

    剩下三个人继续走。金予珩在中间,晚亭在左,维纳斯在右。步行街上游客来来往往,有人提着购物袋,有人牵着孩子,有人在奶茶店前排着队。全息广告牌在头顶转着圈,轻声细语地推荐L区的新款。

    晚亭拉着维纳斯拐进了一家女装店。店面不大,橱窗里挂着一件酒红色的丝绒长裙,灯光打在裙面上,泛着一层细密的光泽。晚亭说这件试试。金予珩说好看。晚亭说没问你,撇了撇嘴。维纳斯也撇了撇嘴,耸了一下肩。

    导购迎上来,问需要帮忙吗。晚亭说把那件拿下来。又转头对维纳斯说,你也挑几件。维纳斯看了一眼价签,犹豫了一下。她的账户里有一万多块钱,是政府发给公民的每月补贴,她才领一个月。这钱在国际上算得上硬通货,但在中国也就是几件衣服的价钱。这点钱倒是其次,关键是这张公民身份本身——寰宇共同体其他国家的公民可没这么好的福利,光是每年免费发放的几十套衣服、社区餐厅随便吃的饭菜、出行全免费的交通,已经是大多数人想都不敢想的日子了。

    晚亭看出她在想什么,说金予珩买单。维纳斯说不好吧。晚亭说有什么不好的,他钱花不完,男人的钱就是给自己女人买衣服的啊。

    金予珩站在门口,没吭声。

    晚亭挑了两件裙子去试。维纳斯跟着进去。试衣间的帘子拉上又拉开,晚亭穿着一件鹅黄色的碎花裙出来,裙摆到小腿,腰身收得刚好。她转了一圈,问好看吗。金予珩说好看。晚亭说你每次都这么说。金予珩说因为你每次都好看。

    维纳斯也试了一件,藏青色的,领口开得比平时深。她站在镜子前,手不自觉地挡在胸前。金予珩看了一眼,移开目光。晚亭走过去,把她的手拉下来,说别挡。问金予珩,“这个好不好看?说点新鲜的词。”金予珩说:“好看,新的好看。”晚亭一拳头捶在他肩上,金予珩没躲。

    后来晚亭又挑了一堆内衣裤和丝袜。丝袜这东西很奇怪,几百年了,女人们还是离不开。政府发衣服什么都发,唯独不发丝袜。晚亭说这也得你买单,都给你看的。又凑到维纳斯耳边,低声说,你也挑几双,他买单。还有化妆品和包包。维纳斯说化妆品还用得着吗,现在谁还化妆。晚亭说你看看那边。维纳斯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几排香水、口红、眼影,色彩斑斓地摆在那里,像糖果店。晚亭说这些东西不是拿来遮瑕的,是拿来让人心情好的。

    维纳斯选了一瓶香水,橙花味的。晚亭选了一支口红,深豆沙色。金予珩站在收银台旁边,店员问算哪位,金予珩说算我。出门的时候,摄像头扫过他的脸,零点几秒就完成了交易。维纳斯注意到他甚至没有掏手机,没有输密码,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她忽然觉得,这个男人花钱的样子,比她预想的还要让人心动。

    晚亭又拐进一家内衣店。维纳斯跟进去。货架上挂着各种颜色各种材质的肚兜,丝绸的、棉麻的、刺绣的、素面的。晚亭随手拿起一件藕色的丝绸肚兜,在维纳斯身上比了比,说这件好。维纳斯说太透了。晚亭说就是要透。

    维纳斯的脸红了。她想起来,上次灵魂回溯的时候,她看见自己穿着类似的衣服,站在一面铜镜前。镜子里的人金色长发散在肩上,藕色的丝绸贴在皮肤上,白得发光。那时候她就觉得,这是世上最好看的衣服。

    晚亭把那件肚兜塞给她,说去试试。维纳斯进了试衣间,过了一会儿在里面喊晚亭。晚亭掀帘进去。维纳斯穿着那件肚兜站在镜子前,藕色的丝绸衬着她的皮肤,金发披在肩上,手臂、腿、背、腰、臀都露在外面,白的地方白,黄的地方黄,衬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韵味。晚亭帮她系背后的带子,手指碰到她的脊背,维纳斯缩了一下。

    “好看。”晚亭说,“金肯定喜欢。”维纳斯说那你呢。晚亭说我也喜欢,买。维纳斯说你也要买一件才行。晚亭选了一件香槟色的,没试,叠好塞进购物袋里。维纳斯看着那件香槟色的肚兜,想象着晚亭穿上的样子,忽然觉得脸上的温度又高了几度。

    三个人走到长安街入口。长安街全长约一公里,街宽一百五十米,以唐代长安城的主街为蓝本复原。两侧的坊墙、坊门、店铺、酒肆、茶楼,按一比一的比例建造,唐风为主,宋明建筑点缀其间。脚下的青石板是当年考古队从西湖遗址发掘出来的旧物,清洗修复后一块一块铺了回去。顾客和店员都换了衣裳,唐装、宋制、明制,交领右衽,裙裾飘飘。街上的“金吾卫”穿着甲胄巡街,酒肆里的“胡姬”旋舞助兴,茶楼上的“文人”吟诗作对。整个长安街像一座活着的博物馆,不是给人看的,是给人走进去活的。

    入口处可以刷脸兑换铜钱和银锭子。金予珩刷了脸,换了一大把银锭子和几串铜钱,叮叮当当塞进晚亭和维纳斯手里。三人又去更衣室换衣裳。晚亭穿了一件齐胸襦裙,鹅黄色的,裙摆绣着几朵栀子花。维纳斯穿了一件胡服,月白色的,窄袖翻领束腰,领口和袖口镶着银灰色的边。金予珩穿了一件圆领袍,藏青色的,和他那件中山装一个颜色。

    晚亭提着裙摆走在前头,金予珩跟在后头,维纳斯走在金予珩右边。青石板路上有三个人影,被灯光拉得又细又长。

    长安街走到一半,晚亭忽然停住脚步。她看见一家兵器铺,橱窗里挂着几把唐刀。她走进去,从墙上取下一把,握着刀柄掂了掂。那一瞬间,她的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不是长安街,是另一个长安,是唐朝的那个长安。她穿着粗布衣裳,站在铁匠铺里。炉火映着她的脸。他不是金予珩,脸不一样,但眼神一样。他从炉火里夹出一块烧红的铁,放在砧上,一锤一锤地打。火星溅出来,落在她的袖子上,她躲都不躲。后来他们随使团去了吐蕃,在逻些城住了两年。他在那里替吐蕃贵族打造兵器,她在那里认识了一个女子——金发碧眼,高鼻深目,说法语。那时候那边的人叫法兰克王国。那女子是法兰克贵族家的女儿,不知怎么流落到了吐蕃。她们成了朋友。两年后,他和她带着那个法兰克女子一起回了长安。他是她的夫君。他是她的夫君。他也是那个法兰克女子的夫君。

    晚亭握着唐刀站在兵器铺里,刀锋映着灯光。

    “这把多少钱?”她问。老板说一百二十枚铜钱。她从钱袋里数出一百二十枚铜钱,摞在柜台上,铜钱碰铜钱,叮叮当当的。她拎着那把唐刀走出兵器铺,刀鞘磕在青石板路上,咚咚响。

    维纳斯问她买刀做什么。晚亭想了想,说,想起了上辈子的事。维纳斯没再问。她知道晚亭想起了什么。

    晚亭忽然说,小时候院长说过,栀子花是这座城市的记忆。诗人们写栀子花,写了几百年。现在西湖沉在海底下,栀子花还开着,开在地下城的植物工厂里。维纳斯没说话,只是把那件月白色的胡服袖口攥了攥,指尖摸到那枝绣着的梅花。

    逛完长安街,三个人在入口处和卡尔、玛丽亚会合,更衣室换好已经从入口处输送过来的自己的衣服,坐上低速代步车往回走。两张双人小沙发,卡尔和玛丽亚坐前排,亲密地抱在一起。金予珩、晚亭、维纳斯坐后排,金予珩坐中间。车子转弯时维纳斯晃了一下,金予珩一只手伸过去扶住她的腰,她没有躲。他的另一只手一直是搂着晚亭的腰。晚亭正看着街巷上梧桐树的叶子在穹顶天幕的光线下泛着金边。玛丽亚从前排回过头,看了维纳斯一眼,又看了金予珩一眼,嘴角动了动,什么也没说。

    三、茶烟袅袅的商议

    年轻人出门后,长辈们围坐在花园里的茶桌旁。

    沈静先开口,说她请了长假,工作要调到杭州,组织上已经批准了。林霜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沈澜看着沈静,沈静看着她。双胞胎的眼神撞在一起,又同时移开。金帅低头喝茶,仿佛什么都没看见。沈澜说住我那边。沈静说好。林霜放下茶杯,说N区这边也有空房,你们两姐妹住一起方便。沈静说我住姐姐那边。她们是一对高度心灵互通的同卵双胞胎姐妹,彼此的身体感应和心思出奇地接近。

    五十二年前出台的那项政策,终于在她家落了地。

    那时候战争刚结束,人口结构已经彻底变了。男性死得多,女性活下来的多,一夫一妻硬撑下去,大量家庭组建不起来。政策条文写得很清楚:原则上一夫一妻制不变,但基于人口构成和CSi成员的真实人际关系网,允许一夫多妻和一妻多夫的情况,严厉杜绝多夫多妻的混乱局面,禁止CSi成员未经批准生育后代。所有夫妻关系应进行登记管理,婚姻关系内的子女关系成立。金予珩既是沈澜的孩子,也是沈静的孩子。金帅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的两个孩子——一个坐在他对面,一个还没回来。沈澜的手搭在他手背上,沈静的手放在自己膝盖上。两只手,一双人。

    苏再武把话题转到维纳斯父母身上。老约翰握着轮椅扶手,手指收得很紧。

    苏再武说,维纳斯的妈妈还活着,她爸爸也在北欧。金帅,你那边有什么消息?金帅沉默了一会儿。情报部门知道一些情况。她妈妈在美加资本家族手里,用她的血提取血球蛋白,给家族里的“婴儿”抗衰老。因为出逃,她爸爸受连累,被派到了北欧防线,暂时没有危险。救援难度很大,那边也没有我们信任的人。这些消息,是通过华裔渠道了解到的。那个和维纳斯一家一起从美加逃到上海的美加宪兵,凯瑞·陈,他爷爷是老一代华裔生物学家,当年掌握了碳基生物和硅基结合的技术手段,被资本集团夺走了技术,人也被害了。他爷爷的祖上,是美国西部大开发的铁路工程人员。华工。金帅说到“华工”两个字时,看了老约翰一眼。老约翰低着头,没说话。一百四十年前,他的维纳斯前世从火车上跳下,她的哥哥在一本诗集里夹了一张便条。一百四十年后,那个华工的后代,却替今世的维纳斯大致打听到了她妈妈的下落。

    婚礼的事,老约翰提过很多次了。林霜接过话,老约翰坚持要中式婚礼,还想和晚亭的婚礼一起办。原来以为晚亭是孤儿,她父母在她出生后不久就“牺牲”了。虽然现在他们活生生地坐在客厅里,但晚亭的婚礼从来没有被正式操办过。老约翰说,维纳斯等不及她父母出席了。他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林霜看到他攥着轮椅扶手的手指节节发白。

    林霜说,两个女方的婚礼我来安排。西式婚礼在L区的观宇酒店,中式婚礼在长安街,先西式再中式。男方的事,沈澜和沈静负责。金帅和苏再武对视了一眼。金帅说,维纳斯父母的事,我和老苏想办法。华裔那边有渠道,只要有机会,国家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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