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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十九)长安·刑场

小说:鲤印记作者:飞音移字数:6034更新时间 : 2026-02-20 04:05: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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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召见

    正月初八,辰时。

    老刀被带进中军大帐的时候,三个半步大乘正坐在上首。

    帐内温暖如春,和外面寒风刺骨的战场仿佛两个世界。

    “老刀。”中间那个开口,声音不咸不淡,“知道为什么叫你来吗?”

    老刀摇头。

    左边那个冷笑一声:“你最近很活跃啊。”

    老刀没说话。

    右边那个端起酒杯,慢悠悠地说:“每天晚上,你的篝火旁围着一堆人。聊什么?”

    老刀抬起头。

    “兄弟们活着回来,想找人说说话。”

    “说话?”左边那个放下酒杯,“说什么?说死了多少人?说抛石机太厉害?说不想打了?”

    老刀眼睛闪着光:“这二十年我不曾退缩过一次!”

    中间那个盯着他,眼神锐利如刀。

    “你知道现在军中在传什么吗?”

    老刀摇头。

    “在传你老刀是个好队长。在传你老刀把铺盖让给新兵。在传你老刀为了兄弟们敢往上顶。”

    他顿了顿。

    “这些话,本座听着,怎么像是在说——你比我们更配当这个统帅?”

    帐内温度骤降。

    老刀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没有那个意思。”

    “有没有,不是你说了算。”左边那个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本座看你,就是有了。”

    他绕着老刀走了一圈,神识里察觉他怀里有别人的血,他忽然伸手,老刀怀里那颗糖出现在他手上。

    “这是什么?血乎拉滋的。”

    老刀的手猛地攥紧。

    那是阿七的。

    左边那个看着糖笑了。

    “沾满血的糖不嫌晦气?”

    他把糖扔在地上,用脚踩住。

    “一个队长,带兵二十年,就混成这样?睡在篝火旁,把铺盖让给新兵,自己连个帐篷都没有?”

    他脚下用力,碾了碾。

    “你看看你,像什么样子?”

    老刀低着头,盯着那只踩在糖上的脚。

    他的拳头握得咯咯响。

    可他没动。

    中间那个挥了挥手。

    “行了。”他说,“老刀,本座念你跟了我二十年,给你一条路。”

    他盯着老刀。

    “今晚,当着全军的面,你向三个主帅认个错,这件事,本座就当没发生过。”

    右手边那个将军急道:“主帅,此人蛊惑众人,造谣生事,动摇了军心……。”

    中间那人厉喝道:“你是主帅还是我是主帅?只要老刀认个错,此事就此结束!”

    左边那人老脸微红,闭口不言,他望着向右边那人,那位面无表情,只是在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寒芒。

    老刀抬起头抱拳:“谢主上!”

    右将缓缓道:“明日攻城,你率新兵为先锋!”

    “新兵也要去?”

    “当然。”

    “今天那批?”

    “对。”

    老刀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问:“今天那批,多大?”

    右边那个愣了一下。

    “什么多大?”

    “年纪。”

    左边那个笑了:“你他妈管他们多大?能拿刀就行。”

    老刀看着他。

    “昨天那批,最小的十四。”

    “所以呢?”

    老刀没有回答。

    他只是低下头,捡起地上那颗踩扁的糖。

    然后他转身,朝帐外走去。

    “站住!”左边那个喝道。

    老刀停下。

    “让你走了吗?”

    老刀没有回头。

    “我走。”他说,“但不是去带队攻城。”

    他顿了顿。

    “你们要杀,就杀吧。”

    帐内安静了一瞬。

    然后左边那个暴怒:“你好大的胆子!”

    中间那个抬手制止了他。

    他看着老刀,眼神幽深。

    “老刀,你这是在找死!本座念在你跟我二十年,现在给你条生路,明日你率新兵出战,本座即往不纠!”

    老刀没有回答,缓缓转身。

    他走出帐篷。虽然一步一步的,但他是那么坚决。

    外面,风很冷。

    可他觉得,比帐内暖和多了。

    ---

    二、沉默

    消息传得很快。

    不到一个时辰,全军都知道老刀要被处死。

    罪名:扰乱军心。

    刑场设在营地中央,那里有一根木桩,平时用来绑逃兵。

    老刀被绑在木桩上,双手反剪,身上还穿着那件破旧的战甲。

    行刑的是个刀斧手,站在一旁,等着命令。

    三个半步大乘坐在高台上,俯视着下面。

    台下,围满了士兵。

    新兵,老兵,受伤的,没受伤的。

    黑压压一片,鸦雀无声。

    左边那个站起来,声音传遍全场:

    “老刀,从军二十年,本该是全军楷模。可他最近做了什么?”

    他冷笑一声。

    “他每天夜里聚众议事,散布消极言论,动摇军心!这样的人,该不该杀?”

    台下沉默。

    左边那个皱眉。

    “本座问你们,该不该杀?”

    还是沉默。

    近万人排成整齐的队列,没有一个人说话。

    没有一个人点头。

    也没有一个人摇头。

    就那么站着,望着。

    望着老刀。

    左边那个的脸色变了。

    他转头看向右边那个。

    右边那个站起来,走到台前。

    “本座知道,老刀对你们不错。”他的声音很温和,“把铺盖让给新兵,自己睡篝火边,这种队长,确实难得。”

    他顿了顿。

    “可他做的事,是在害你们。”

    他看着台下的士兵。

    “你们想想,他每天夜里跟你们说什么?说死了多少人?说抛石机太厉害?说不想打了?”

    他摇头。

    “这些话,能让你们活着回去吗?不能。只会让你们死得更快。”他厉声说:“战场上只有敌死我活!”

    台下还是沉默。

    可有些人,低下了头。

    右边的微微点头:“老刀,你自己说吧。”

    老刀抬起头:“弟兄们一起来坐坐有什么错,但是你们用这些毫无经验的未成年人送死,逼我们去杀无辜的百姓就是对的吗?”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如果这样的话,我宁愿死。只是求将军别连累我的弟兄!”

    左边的将军大怒:“你竟然当众蛊惑军心!当真是罪不可赦。”

    “行刑!”

    刀斧手举起刀。

    老刀闭上眼睛。

    可刀没有落下。

    因为台下,忽然有人往前走了一步。

    一个老兵。

    跟了老刀十年的那个。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人群最前面。

    什么也没说。

    就那么站着,站在整齐的队列前面。

    然后又一个。

    那个二十一岁的年轻人。

    再一个。

    断了一条腿的那个,拄着拐杖,也往前挪了一步。

    一个接一个。

    最后连那被改造的半兽人也站了起来,因为在他们残存的意识里,这个满脸刀疤的人会冒着生命危险,去敌方为部下讨几颗花生米,这种人值得敬佩。

    台前站满了人。

    不是来劫刑场。

    就是站着。

    望着刀斧手。

    刀斧手的刀,悬在半空,落不下去。

    左边那个暴怒:“你们想反了吗?!”

    没有人回答。

    没有人动。

    就那么站着。

    沉默。

    比任何呐喊都震耳欲聋的沉默。

    中间那个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盯着那些士兵,一个一个看过去。

    有老兵,有新兵,有伤员,有还能走的。

    有认识老刀的,有不认识老刀的。

    有跟了老刀十年的,有昨天才来的。

    可他们都站在那里。

    用沉默,挡在那把刀前面。

    中间那个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冷。

    “好,好,好。”

    他连说了三个好。

    然后他挥了挥手。

    “放人。”

    刀斧手愣住了。

    “放人。”中间那个说,“今天放了他。”

    他盯着老刀。

    “不过老刀,你记住,你的人头,本座先寄存在你脖子上。”

    他转身,朝帐内走去。

    左边那个和右边那个对视一眼,也跟着走了。

    刀斧手松开老刀的绳子。

    老刀靠在木桩上,大口喘气。

    那些士兵涌过来,扶住他。

    “队长……”

    老刀抬头,看着他们。

    一张一张的脸。

    熟悉的,不熟悉的。

    活着的,都在这儿。

    他的眼眶,忽然就红了。

    可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伸出手,一个一个地拍过去。

    拍着他们的肩。

    拍着他们的背。

    拍着那些还活着的人。

    ---

    三、夜

    那一夜,篝火又生起来了。

    比任何时候都旺。

    围坐的人,比任何时候都多。

    老刀坐在中间,旁边是那个跟了他十年的老兵,那个二十一岁的年轻人,那个断了一条腿的伤员。

    还有很多很多。

    新兵,老兵,伤员,还能走的。

    都围过来了。

    没有人说话。

    只是坐着。

    望着火。

    过了很久,那个二十一岁的年轻人忽然开口:

    “队长,你今天,怕吗?”

    老刀想了想。

    “怕。”他说,“怕死。”

    年轻人愣住了。

    “那你还……”

    老刀望着火。

    “可有些事,比死更可怕。”

    年轻人没听懂。

    可那个跟了老刀十年的老兵,听懂了。

    他看着老刀,眼眶有点红。

    “队长,咱们以后怎么办?”

    老刀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活着。”

    他抬起头,看着这些围坐在篝火旁的人。

    “都给我活着。”

    “能活一天,是一天。”

    “能活一个,是一个。”

    他顿了顿。

    “活着,才有以后。”

    没有人说话。

    可每个人,都点了点头。

    篝火烧得很旺。

    映在每个人脸上,明明灭灭。

    老刀从怀里摸出那颗糖。

    被踩进泥里,又被他捡回来的那颗。

    扁扁的,沾着土。

    他把它放在膝盖上。

    借着火光,看着。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望着对面的长安城。

    那座城墙,依然矗立。

    那些抛石机,还在上面。

    那些敌人,也在上面。

    可此刻他望着那里,想的不是怎么打。

    他想的是——

    那里,也有篝火吗?

    那里,也有人像他们这样,围坐着等死吗?

    那里,有没有一个像阿七一样的孩子,怀里揣着一颗糖?

    他不知道。

    可他忽然想,也许有。

    也许,都一样。

    风很冷。

    篝火很暖。

    活着的人,围坐在一起。

    等着明天。

    等着不知道还能不能来的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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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种子

    夜深了。

    篝火渐渐暗下去。

    人们陆续散去,回到各自的帐篷。

    老刀还坐在那里。

    望着火。

    副官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队长,还不睡?”

    老刀摇头。

    副官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低声说:“今天的事...”,

    老刀没说话。

    “很多人说,你有种!”

    老刀还是没说话。

    副官看着他。

    “队长,你有没有想过——”

    他顿住了。

    老刀转头看他。

    副官犹豫了一下。

    “想过……把兄弟们带走?”

    老刀愣住了。

    “带走?带去哪儿?”

    副官摇头。

    “我不知道。可我知道,兄弟们信你。”

    他指着那些帐篷。

    “今天站在台前的那些人,明天还会站在你这边。后天也是。大后天也是。”

    他顿了顿。

    “队长,你现在,不只是队长了。”

    老刀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笑了。

    那笑容很淡。

    “我什么都不是。”他说,“我只是想让他们活着。”

    副官站起来。

    “那就让他们活着。”

    他转身走了。

    老刀一个人坐在篝火旁。

    望着那些跳动的火苗。

    他忽然想起阿七。

    想起阿七临死前说的那句话:

    “队长,快躲。”

    他想起那些躺在那片洼地里的兄弟。

    想起那些十五六岁的孩子。

    想起今天站在台前的那一张张脸。

    他又从怀里摸出那颗糖。

    阿七的,

    他看着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把它贴在心口。

    躺下来,闭上眼睛。

    夜风很冷。

    可心口,却是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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