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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初见沈府,不见沈砚

小说:他死后第五年,宿敌向我求作者:杜沐泽字数:8484更新时间 : 2026-02-11 22:04:11
    谢停云在停云居的第一夜,几乎未眠。

    陌生的床榻,陌生的衾被,窗外那株不知名的树被夜风吹动,枝叶簌簌,筛碎的月光透过窗棂,在帐顶流连。她侧躺着,掌心压着那枚铁令,指腹无意识摩挲着兽头凹凸的纹路,直到金属染上体温,不再那么冰凉。

    她想了很多。

    想明早辰时,父亲是否真能平安归家。想此刻谢府里,兄长是不是也如她一般彻夜无眠。想那些阵亡护卫的遗孤,周大的母亲和阿毛,此刻可曾安睡。

    也想了沈砚。

    这府邸的主人,这场盟约的缔造者,这枚铁令的原主——他今夜在何处?在想什么?他给她安排了这座院落、这些陈设,以近乎客卿的礼遇将她接入敌府,然后……便再无动静。

    像一枚棋子落下,便不再过问。

    又像在等待。

    等待什么,她不知道。

    天色将明时,她才终于沉入浅眠。

    再睁眼,已是辰时。

    窗棂透进淡金色的晨光,庭中鸟雀啁啾。谢停云倏然坐起,心跳骤然擂鼓。

    辰时。父亲归家的时辰。

    她匆匆披衣下床,推开房门。院中静悄悄的,石桌上摆着一只红泥小炉,炉上温着一壶水,壶嘴袅袅冒着白汽。旁边是两碟精致的点心,一碟云片糕,一碟桂花糖蒸栗粉糕,还冒着微微的热气。

    有人来过。在她沉睡时,悄无声息地备好了晨膳。

    谢停云站在廊下,目光扫过庭院。墙角的竹丛依旧萧疏,那株不知名的树沐浴在晨光里,枝叶间残存着昨夜未落尽的淡白小花。没有任何人影。

    她沉默片刻,走回石桌边,没有动那点心。她只是站在晨光里,望着东边——那是谢府的方向,也是父亲归家的方向。

    父亲……此刻可已踏出沈府大门?可已行在回府的路上?

    她攥紧了袖口,指节泛白。

    此刻,江宁府的街道上,一队人马正缓缓穿行。

    为首的骑者并非沈砚,而是九爷。他身后,一辆青帷油车平稳驶过青石板路,车轮辘辘,惊起檐下栖息的灰鸽。车帷低垂,看不清内里,只有一角熟悉的、谢家常用石青色衣料隐约从帘缝漏出。

    街边早有眼线将此景收入眼底,消息如涟漪般飞速扩散——沈家履约了。谢怀安真的被放回来了。

    谢府大门洞开。谢允执率阖府上下,跪迎于阶前。

    车帘掀起,一只手探出,苍白消瘦,骨节分明,却依旧沉稳有力。谢怀安在侍从搀扶下缓缓下车,数日囹圄之难,在他鬓边添了刺目的霜白,眼底布满血丝,身形也清减了许多,但他的脊背依然挺直,目光依然沉静。

    父子四目相对的刹那,谢允执喉头剧烈滚动,膝盖沉沉落地,叩首至地,声如裂帛:

    “父亲——儿子无能,让您受此大辱,让妹妹……”

    他说不下去了。

    谢怀安俯身,双手扶起儿子。他看着这个一夜之间被迫扛起家族重担的长子,看着他眼底的血丝、唇边的燎泡、和那强压在平静下的滔天自责与痛楚,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

    良久,他只说了一句:

    “你做得很好。云儿……也很好。”

    谢允执猛地抬头,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谢怀安归府的消息,半个时辰后便传到了停云居。

    来传话的是沈府外院一个姓秦的管事,四十来岁,面相敦厚,言辞客气而疏离。他恭谨地站在院门内三尺处,没有擅自踏入,只垂首道:

    “谢小姐,方才九爷遣人传话,谢怀安老爷已平安抵府。九爷说,小姐尽可安心。”

    谢停云站在正屋门内,隔着门槛,与那管事保持着同样疏离的距离。她面色平静,只是扶着门框的手指微微收紧。

    “……知道了。有劳。”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得不像刚刚听到那等了三天两夜的消息。

    秦管事又行一礼,后退三步,转身离去,步履无声。

    院中重归寂静。晨光渐渐明亮,将石桌上那碟早已凉透的点心照得愈发精致,也愈发孤寂。

    谢停云慢慢走到石桌前,坐下。她伸手,拿起一块桂花糖蒸栗粉糕,送入口中。

    糕是温热的。有人在她未醒时来过,又走了,却将晨膳温在炉上,算好了她醒来的时辰。

    她慢慢咀嚼着那清甜软糯的糕点,目光落在院门上方的匾额——停云居。墨迹尚新,是沈砚的字。

    父亲平安了。

    她悬了三日的心,此刻终于落到实处。可另一颗心,却像被系上了一根看不见的细线,另一端在那至今未曾露面的人手里,随着他的沉默、他的行踪不明,时紧时松,无法落地。

    沈砚。你履约放归了我父亲,给了我这座院落、这些礼遇,然后……便不出现了?

    你到底在等什么?

    停云居的日子,以一种奇异的节奏徐徐展开。

    每日卯正,秦管事会准时出现在院门外,询问谢停云一日所需:膳食、炭火、针线、书籍、笔墨。她说什么,他便恭谨记下,当日内必定备齐送来。院中一应洒扫浆洗,自有沉默麻利的仆妇定时入内收拾,做完即退,不多言,不多看。

    她若想独自待着,绝无人打扰。她若想出院走走,也无人阻拦——只是秦管事会适时递上一枚小小的出入令牌,告诉她“沈府园林虽简,亦有几处可赏”。那语气,仿佛她不是质,而是客。

    太安静了。

    安静得像一座精致的、被细心擦拭过的牢笼。

    第一日,谢停云足不出户。她将停云居里里外外走了一遍,记下了每一扇窗的方向、每一件陈设的位置。书案抽屉里备着上好的澄心纸和徽墨,琴台的七弦琴已调好了音,博古架上摆着几册她素日爱读的闲书——不是市面上常见的版本,而是她习惯的、母亲旧藏的同版刻本。

    她站在博古架前,指尖抚过那几册书的书脊,沉默了很久。

    第二日,她走出了停云居。

    沈府比她想象的更大,也更幽静。她沿着前夜记忆中的路径缓缓而行,穿过回廊,绕过几处庭院,偶尔遇见洒扫的仆役、行走的管事,对方皆是远远便驻足侧身,低眉垂目,待她经过后方才离去。

    没有人上前搭话。没有探究的目光。没有窃窃私语。

    她像行走在透明的空气里。

    这当然不是怠慢。这是另一种形式的“礼遇”——以隔绝筑起高墙,以客气替代亲近。她是谢家女,是质子,是与这座府邸的主人有着那惊世一吻的宿敌之女。沈府上下不知该如何待她,于是便选择了最安全的距离。

    她懂。甚至理解。

    只是,当一个人行走在偌大的府邸中,身边来来往往都是垂首侧身的沉默背影,仿佛她是一个不该存在的、需要被小心绕开的异物时,那种孤独,比刀锋更冷。

    她走了很久,穿过重重院落,不知不觉,来到一处与别处不同的所在。

    这里更静。没有仆役往来,没有鸟雀啼鸣,连风到这里都似乎放缓了脚步。庭院深深,遍植松柏,荫翳沉碧,松脂清苦的气息浓得几乎有形。

    院门半掩,门上无匾。她站在门外,隐约看见院内廊下坐着一个人。

    一个老人。

    满头白发,脊背佝偻,正对着廊外一丛凋零的蔷薇,一动不动。

    谢停云脚步顿住。

    她认出那件石青色外袍——那是那夜沈家祠堂,隔着暗室门与沈砚对话的声音。沈家族老,沈砚的叔公。

    她该离开。

    她没有任何理由、任何立场踏入这座院落。她是谢家女,是质子,是沈砚叔公眼中“仇雠之女”“勾引我侄儿的祸水”。

    可她的脚步,却仿佛被钉在原地。

    那老人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他缓缓转过头,浑浊的目光穿过半掩的院门,落在谢停云脸上。

    四目相对的刹那,谢停云看见那苍老的眼底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恨意,有审视,有疲惫,还有一种她读不懂的、近乎悲悯的东西。

    老人没有说话。

    谢停云也没有说话。

    就这样沉默地对峙了片刻——也许只是几息,也许很久——老人缓缓收回目光,重新望向廊外那丛凋零的蔷薇。

    “去吧。”他的声音苍老嘶哑,像砂纸磨过旧木,“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谢停云垂下眼帘,向后退了一步,转身离开。

    她走得很快,步履有些紊乱,心口像压着一块沉沉的石头。

    她不知道叔公那一眼看见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站在那里,仿佛在等待某种审判,某种宣判。

    她只知道,这座府邸的主人,至今仍未出现。

    第三日,谢停云没有再出门。

    她坐在窗前,面前摊着一卷闲书,许久没有翻页。庭中那株不知名的树,一夜之间落尽了所有淡白的小花,枝头光秃秃的,在午后的阳光里投下稀疏的、伶仃的影子。

    她忽然想起谢府停云小筑庭院里那几竿翠竹。

    不知它们此刻,可还好。

    秦管事照例在卯正出现在院门外,询问今日所需。谢停云沉默片刻,道:“可有近日江宁府的邸报?借几册来看。”

    秦管事愣了一下,随即恭谨应下。不到半个时辰,便送来厚厚一叠抄录整齐的邸报、塘报,甚至还有几本沈府内部抄录的商情汇总、漕运水志。

    谢停云接过,道了谢,翻开封页。

    她不是真的想看邸报。她只是需要做点什么,让自己不再去想那个至今未出现的人。

    午后,她正在翻阅漕运水志,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与秦管事不同的脚步声。

    她抬起头。

    九爷站在院门内三尺处,与她保持着同样疏离而恭敬的距离。他的脸色比三日前略显疲惫,眼下的青影也更深了一些。

    “谢小姐,”他微微欠身,“砚少爷吩咐,小姐若在府中住得闷了,可去沈府藏书楼随意借阅。钥匙在此。”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黄铜钥匙,双手呈上。

    谢停云看着那枚钥匙,没有立刻去接。

    “沈公子,”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涩意,“很忙?”

    九爷垂着眼帘,看不清神色。

    “是。”他的回答简短而恭谨,“近日事务繁杂,少爷多有不便。小姐若有任何需要,尽管吩咐小人便是。”

    谢停云沉默片刻,伸手接过钥匙。

    “多谢。”

    九爷行礼,退后三步,转身离去。

    谢停云站在原地,掌心的黄铜钥匙微凉。她垂眼看着那精致的齿纹,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很轻,很淡,辨不清是嘲是讽。

    原来他真的在躲她。

    也好。

    她收起钥匙,转身走回书案前,继续翻看那卷漕运水志。

    窗外日影渐渐西斜,将那株落尽了花的树影拉得很长,很瘦。

    第四日,谢停云去了藏书楼。

    沈府的藏书楼在府邸东北角,独立成院,楼高三层,飞檐斗拱,气势比谢府的藏书楼更恢宏。守楼的老仆验过她手中的黄铜钥匙,便恭谨退开,再不打扰。

    她独自走入楼中。

    一楼是经史子集,二楼是方志地理、医卜星相,三楼……

    她沿着木梯缓缓上行,脚步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三楼比下面两层都矮,光线也暗,空气里浮动着陈年纸张和防蛀香料混合的气息。她举着烛台,一排排看过去——

    不是书。

    是卷宗。

    沈家百年来与各方往来的信函抄本、商业契约、漕运记录、官府应酬……分门别类,整理成册,密密匝匝占满了整层楼。

    谢停云站在卷宗架前,烛火微摇,映出她骤然凝注的眉眼。

    沈砚给她这枚钥匙,不是让她来借闲书的。

    她抽出最近的一册,翻开。

    ——是沈家与江宁府衙往来公函的抄录,时间跨度近二十年。她快速翻过,目光在某几页停留片刻,又翻向下一册。

    ——是沈家水路运输的详细路线图、码头分布、仓房容量。与她曾看过的谢家势力图叠加,犬牙交错的态势一目了然。

    ——是沈家与北边“隆昌号”近三年的贸易记录。数额巨大,货品名目却写得含糊,多处有朱笔圈点,旁批极小的蝇头小楷,字迹凌厉如刀。

    她认得那字迹。

    沈砚。

    谢停云将烛台搁在架边,一页页翻下去。

    他在这批卷宗里留下了太多痕迹。圈点,批注,删改,质疑。有些批语很长,几乎写满了天头地脚,字迹潦草狂放,与平日的冷厉判若两人。有些只是寥寥数字——“查”“疑有弊”“此人不可信”。

    她仿佛看见无数个深夜,沈砚独坐在这三层小楼里,对着这些陈年旧账,一页页翻,一行行查,将自己的怀疑、愤怒、疲惫、不甘,一笔一划刻进纸背。

    她在某一册的封底,看见一行极小的字,墨迹已旧,像是很久以前写的:

    “父亲信他,大哥信他,我该信谁?”

    字迹比现在更年轻,更锋利,也……更孤独。

    谢停云轻轻合上卷册,将它放回原处。

    她忽然明白沈砚为什么给她这枚钥匙了。

    不是示好,不是考验,甚至不是拉拢。

    他只是……想让什么人看见这些。

    那些他独自背负了太久的、无法对任何人言说的怀疑与追寻。

    谢停云在藏书楼待到暮色四合。

    离开时,她没有借走任何一册卷宗。她只是带走了那枚黄铜钥匙,贴身的荷包里,又多了一件微凉的、沉重的物件。

    第五日,谢停云照常起居。

    卯正,秦管事在院门外询问所需。她照例答了。

    辰时,仆妇送来早膳,撤走昨夜的残羹。她照例用了。

    巳时,她坐在窗前,继续翻阅昨日从藏书楼带回的一册沈家漕运记录——不是卷宗,只是寻常的水文资料。

    日子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她有时会想,这样的日子,要过多久?

    十年盟约,她要在沈府为质十年。十年后,她年近三十,鬓边大概也会像父亲那样染上霜白。到那时,她可还记得谢府翠竹在风中的声音?可还记得周大家的阿毛稚嫩的呼唤?可还记得……

    她轻轻放下书卷,望向窗外。

    庭中那株不知名的树,枝头竟又悄悄绽了几粒新蕾,淡白如米,在暮春风里怯生生地颤着。

    她忽然起身,推门而出。

    她没有去藏书楼,没有去任何曾走过的地方。她只是沿着沈府曲折的回廊,漫无目的地走。

    暮色渐渐浓了。府中各处次第掌灯,昏黄的光晕连成温暖的河,将那些幽深的庭院、沉默的松柏,都染上一层柔和的橘色。

    她穿过一道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

    这里不是沈府的园林,而是一片极开阔的空地。没有亭台楼阁,没有奇花异木,只有满地的细沙,和一座孤零零的、被岁月磨得光滑的旧木架。

    木架上悬着一只残旧的箭靶,靶心已烂穿,边缘插着几支脱羽的旧箭。

    是沈府的习武场。

    很小,很旧,不像嫡脉子弟该用的场地,倒像……

    她慢慢走近,指尖触过那残破的箭靶。木架上刻着许多深深浅浅的痕迹,有刀痕,有剑痕,还有一些……是极小的、稚拙的刻字。

    她俯身,借着远处灯笼透来的微光,看见一个歪歪扭扭的“砚”字。

    刻得很深。刻了很久了。

    旁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笔迹已模糊难辨。她凑近,辨认良久,依稀读出几个字:

    “……爹,我会……”

    后面的,看不清了。

    夜风拂过,吹动她鬓边的碎发。她站在那片空旷的、落满月光的习武场上,对着那只残破的箭靶,对着那个孤零零的、刻了不知多少年的“砚”字,久久沉默。

    远处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她没有回头。

    脚步声在她身后三尺处停住。

    然后,她听见那个久违的、低沉而微哑的声音,在夜风中响起:

    “这里很旧了。没什么好看的。”

    谢停云转过身。

    沈砚站在月洞门下,玄色劲装,腰悬长刀。月光将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正静静看着她。

    五日不见。

    他看起来有些疲惫,眼下淡青未褪,下颌也比五日前更清瘦了些。但他的背脊依然挺直,目光依然沉静,与那日茶楼分别时,并无不同。

    谢停云看着他,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她有许多话想问他。为何给我断续草?为何给我铁钉?密室蒙面人是不是你?藏书楼的卷宗,是故意让我看见的,对不对?你躲了我五日,为什么今夜又出现?

    可这些话堆在喉间,最终,她只是说:

    “那年在谢家码头,推开我的人,是不是你?”

    月光下,沈砚的睫毛似乎极轻地颤动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

    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一慢一快,悠悠飘过夜穹。晚风穿堂而过,吹动他腰悬的长刀刀穗,细细的红丝绦在月色里轻轻摇晃。

    “是。”他说。

    一个字,像石子投入深潭,涟漪无声,却久久不散。

    谢停云攥紧了袖中的那枚铁令。指节泛白。

    “为什么?”

    她又问。

    这一次,沈砚沉默了很久。

    久到谢停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久到夜风渐止,久到更鼓又响了一轮。

    然后,她听见他的声音,低沉,微哑,像从很深很深的井底传来:

    “不知道。”

    他顿了顿,垂下眼帘,遮住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此刻正缓慢翻涌的、连他自己都辨不真切的暗流。

    “那年我十六岁。第一次随父亲去谢家……不是去杀人,是去谈和。”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被夜风一吹就会散。

    “我父亲,是想结束这场仇恨的。他信谢家也有同样的心意。可那晚……有人不想让他活着回去。”

    他不再说了。

    谢停云站在原地,心口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缓缓攥紧。

    她想起藏书楼那册卷宗封底的蝇头小楷——父亲信他,大哥信他,我该信谁?

    原来,他十六岁那年,也曾在某个夜晚,走进谢家的码头,抱着结束仇恨的希望。

    然后,希望在他眼前被血淋淋地撕碎。

    她没有追问那个人是谁。她没有问他父亲是怎样死的,他大哥又是怎样死的,沈谢两家百年血债里,还有多少这样被野心和阴谋浇灌的冤屈。

    她只是看着月光下他沉默的、孤峭的侧脸,忽然明白了那句“厌倦了”是从多深的渊薮里浮上来的。

    “那现在呢?”她轻声问,“你现在……信什么?”

    沈砚转过头,看向她。

    月光落在他眼底,碎成无数细小的、看不清的光斑。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只是说:

    “夜了。我送你回去。”

    他迈步,走在她身侧,不远不近,保持着恰好三尺的距离。

    谢停云没有再问。

    他们并肩走过那条幽深的回廊,走过那几处她已熟记的月洞门,走过那一盏盏次第熄灭的灯笼。

    停云居的门在眼前。

    沈砚在院门外三尺处停步。

    “到了。”他说。

    谢停云站在门槛边,没有立刻进去。

    她转过身,看着他。

    “沈砚,”她唤他的名字,声音很轻,像怕惊落枝头那些怯生生的花蕾,“我父亲的命,我入府为质,藏书楼的钥匙……这些,是为了还那年码头推开我的债?”

    沈砚看着她。

    月光下,他的面容平静无波,只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艰难地破冰。

    他没有回答是,也没有回答不是。

    他只是说:

    “花落了,明年还会开。”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她的肩头,落在院中那株光秃秃的树上。

    “那株树叫‘晚雪’。花期很短,开在春末。落完花才长叶子。”

    他说完,转身,踏上来时的路。

    谢停云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渐渐被夜色吞没。

    她忽然想起那日在望江茶楼,他也是这样背对着她,说:“流言如刀,你能受得住?”

    那时她不懂他在问什么。

    此刻她依然不懂。

    她只是攥紧了袖中那枚冰凉的铁令,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很久很久。

    院中那株晚雪,在夜风里轻轻摇曳光秃秃的枝桠。

    花期很短。落完花才长叶子。

    她关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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