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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黑石矶的晨曦与府内的余烬

小说:他死后第五年,宿敌向我求作者:杜沐泽字数:5868更新时间 : 2026-02-11 17:30:38
    天光,是在一种近乎凝滞的死寂中,极其缓慢地透出来的。

    密室内,血腥气混合着陈腐的香料味,挥之不去。谢停云抱着沉重的印匣,背靠冰冷的木架,一夜未曾合眼。两位族老相互搀扶着,坐在不远处的地上,也是面色灰败,惊魂未定。无人说话,只有压抑的呼吸声和外面偶尔传来的、遥远模糊的声响,提醒着他们,谢府这个夜晚,远未平静。

    寅末卯初,一丝灰白的光线,终于艰难地穿透密室高处一个极小的透气孔,吝啬地洒落几缕。天,终于要亮了。

    几乎是同时,密室外甬道里传来了急促而纷乱的脚步声,伴随着压抑的呼喝和金属摩擦声!

    谢停云心脏骤然收紧,握紧了印匣。难道二房三房去而复返?还是沈家的人?

    脚步声迅速逼近密室门口。率先冲进来的,竟然是谢允执!

    他一身短打沾染着泥泞、血迹和烟尘,脸上带着疲惫、焦灼,还有一丝难以置信的狂喜。他一眼便看到了靠坐在墙边、安然无恙却形容憔悴的妹妹,以及她怀中紧紧抱着的黑色印匣,眼中爆发出明亮的光彩。

    “云儿!你没事!印信也在!”谢允执大步上前,声音沙哑却充满激动。他身后跟着五六名同样浑身浴血、但眼神锐利精悍的护卫,迅速占据了密室入口,警惕地扫视着内部,看到地上的尸体和血迹时,俱是瞳孔一缩。

    “兄长!”谢停云看到谢允执,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松了一丝,强撑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身体晃了晃,“你……你怎么……”

    “说来话长!”谢允执蹲下身,仔细查看妹妹并无大碍,这才松了口气,快速说道,“黑石矶遇阻,沈家一支人马突然杀出,帮我们击退了隆昌号的伏兵,却又将我们逼入绝境。关键时刻,那个叫沈七的头领递了句话,说‘府内生变,印信危殆’,让我速回!我们拼死突围,一路疾驰,刚进府就听说二叔三叔昨夜带人闯了祠堂……幸好你无恙!”

    沈七!果然是沈砚的人!谢停云心中凛然。沈砚果然插手了黑石矶,既“帮”了兄长,又“逼”了他,最后还“提醒”他回援。他到底将多少事情算计在了掌心?

    “二叔三叔他们……”谢停云看向门口。

    “跑了!”谢允执咬牙道,眼中闪过痛恨与杀机,“我们回来时,他们已带着部分心腹和细软,从府中侧门逃了!去向不明,但恐怕……是投靠了沈家,或者他们勾结的那些外人!府内余党正在肃清,父亲……”他声音一黯,“父亲那边,尚无确切消息。”

    谢停云心往下沉。父亲……旧码头那边,恐怕凶多吉少。

    “允执少爷!”一位族老颤巍巍开口,“昨夜多亏了大小姐,拼死护住印信,又得……得一位蒙面义士相助,才击退了怀仁怀礼那两个逆贼!否则,谢家百年基业,已落入宵小之手啊!”

    谢允执闻言,看向妹妹的眼神更加复杂,有心疼,有骄傲,也有后怕。他无法想象,昨夜这深闺弱质,是如何在这血腥密室中周旋搏命的。

    “云儿,辛苦你了。”他郑重道,又转向族老,“二老受惊了。此地不宜久留,请随我出去,主持大局。印信既在,长房正统未失,谢家还未垮!”

    众人相互搀扶,走出阴暗的密室。当晨曦真正照在脸上时,谢停云竟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祠堂内外,一片狼藉。火把熄灭后的余烬,打斗留下的痕迹,干涸发黑的血迹,无声诉说着昨夜的惨烈。府中护卫和仆役正在清理,人人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茫然与惊惧。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一种沉闷的悲伤。

    谢允执立刻展现出家主继承人的魄力,一边安排人手加强府内戒备,搜捕二房三房余党,一边派人继续打探谢怀安和旧码头战况的消息,同时安抚惊惶的族人和仆役。谢停云将印信交予兄长暂时保管,自己则带着碧珠,回到了满目疮痍、但好歹未被波及的停云小筑。

    碧珠见到她安然归来,扑上来哭成了泪人。谢停云身心俱疲,勉强安抚了丫鬟,换下染尘的血衣,洗漱一番,却毫无睡意。她坐在窗边,看着庭院里被晨曦镀上一层淡金色的竹叶,昨夜种种,如同走马灯般在脑海中旋转。

    蒙面人的身影,那双深不见底的眼,还有那句“沈七在黑石矶”……沈砚的影子,无处不在。

    他帮了谢家,以一种诡异莫测、甚至带着残忍的方式。他让谢家付出了旧码头精锐尽丧、家主生死不明的惨痛代价,却又在关键时刻,伸手拉了一把,保住了谢家的核心印信和继承人。他加剧了谢家内乱,逼走了二房三房,却又似乎在某种程度上,替谢家清理了内患。

    他到底想得到什么?沈谢两家的血仇,难道就因为他一句“厌倦了”,便能如此儿戏般地插手、拨弄?

    谢停云想不明白。她只觉得,自己也好,谢家也罢,都像是沈砚棋盘上任他摆布的棋子,每一步都被算计得清清楚楚,连挣扎反抗,都似乎在他的预料之中。

    这种无力感,比直面刀锋更让她感到寒冷。

    午后,谢允执拖着疲惫的身躯来到停云小筑,带来了最新的,也是最坏的消息。

    派往旧码头查探的人回来了。那里已成一片废墟焦土,尸横遍地,江水都被染红了一片。沈家人在天亮前已清理了战场,带走了己方伤亡者,也掳走了一批谢家俘虏,其中包括……谢怀安。生死不知,下落不明。

    谢允执说这话时,眼眶赤红,拳头捏得咯吱作响,却强忍着没有落泪。他是谢家此刻唯一的支柱,不能垮。

    “沈家……沈砚!”谢允执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恨意滔天,“此仇不共戴天!”

    谢停云沉默着,递给他一杯温水。仇恨的火焰在胸中燃烧,她知道兄长的感受。可是,昨夜密室中蒙面人那双眼睛,黑石矶沈七的“援手”,还有沈砚那些令人捉摸不透的言行……这一切交织在一起,让她对“仇敌”二字的认知,产生了一丝裂隙。

    “兄长,接下来……我们怎么办?”她问,声音干涩。

    谢允执喝了口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印信在,人心未完全散。但经此一役,谢家元气大伤,精锐折损近半,父亲被掳,二房三房叛逃,外部强敌环伺……已是危如累卵。”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为今之计,一是立刻收缩所有外部产业和力量,固守江宁府基业,防止沈家和其他势力趁虚而入。二是……设法与沈家接触。”

    “与沈家接触?”谢停云一怔。

    “不是求和,是试探,也是拖延。”谢允执沉声道,“父亲在他们手中,生死未卜,我们投鼠忌器。沈砚此人行事难以常理度之,他若一心灭我谢家,昨夜西郊和府内,便有更多机会。但他没有。他留下了印信,放我回了府……或许,他也有所图,或者,沈家内部并非铁板一块。我们需要时间喘息,也需要……弄清楚沈砚到底想要什么。”

    谢停云默然。兄长说得对,此刻的谢家,已无力主动复仇,生存下去才是第一要务。而沈砚,是横亘在谢家面前,最巨大也最诡异的变数。

    “谁去接触?”她问。

    谢允执看着她,眼神复杂:“此事凶险,且需机变。寻常族人或下属去,恐怕连沈砚的面都见不到,也难辨其真意。我需坐镇府中,稳定局面。云儿,你……”他欲言又止。

    谢停云明白了兄长的意思。她与沈砚有过那惊世骇俗的“交集”,昨夜又似乎间接得了沈砚方面的“帮助”,由她去,或许……是唯一可能打开缺口的人选。尽管这无异于羊入虎口。

    “我去。”她没有犹豫,平静地说道。

    “云儿!”谢允执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很大,眼中满是挣扎与痛楚,“我……我不能让你再去涉险!沈砚他……”

    “兄长,这是目前最好的办法,不是吗?”谢停云打断他,扯出一个极淡的笑,“我是谢家女儿,有些责任,避不开。况且,”她眼神微凝,“我也想当面问问他,到底想怎样。”

    谢允执看着她苍白却坚定的脸,良久,缓缓松开了手,颓然道:“我让谢忠带几个最得力的人暗中保护你。一旦有变,立刻撤回,不要逞强。”

    “嗯。”

    当谢停云再次走出谢府大门时,天色已近黄昏。夕阳如血,将江宁府的屋宇街道染上一层凄艳的红。她依旧穿着那身玄色衣衫,外面罩了一件素色斗篷,遮住了大半面容。袖中,母亲留下的短刃已重新磨砺过,冰冷贴身。腰间荷包里,换上了新的、她亲自调制的药粉。

    谢忠带着四名精悍的护卫,扮作寻常仆从,远远跟在后面。

    她没有直接去沈府。那个地方,龙潭虎穴,去了便是自投罗网。她去了望江茶楼。上一次见面的地方。

    茶楼依旧热闹,仿佛外界的血雨腥风与这里无关。她径直上了二楼,走到天字乙号雅间门前。门虚掩着。

    她停顿了一下,抬手,推开。

    雅间内,临窗的位置,一个人背对着门口,正在斟茶。墨蓝的织金箭袖,挺拔的背影,不是沈砚,又是谁?

    他似乎早知道她会来,听到推门声,并未回头,只淡淡道:“来了?坐。”

    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昨夜经历了怎样的杀伐与算计。

    谢停云反手关上门,走到他对面,坐下。斗篷的兜帽滑落,露出她苍白清减却异常沉静的容颜。

    沈砚这才抬起眼,看向她。他的脸色也有些苍白,眼下有淡青,但精神似乎不错,那双眼睛依旧深邃莫测,此刻正毫无避讳地打量着她,从她的脸,到她放在桌上的、微微收紧的手指。

    “谢小姐看起来,昨晚没休息好。”他开口道,语气甚至称得上平和。

    谢停云迎视着他的目光,不答反问:“我父亲在哪里?”

    沈砚眉梢微挑,似乎有些意外她的直接。“谢家主?自然是在我沈家做客。”

    “是生是死?”谢停云追问,声音微颤,却竭力保持着平稳。

    “暂时还活着。”沈砚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过,做客的滋味,未必好受。”

    谢停云心下一紧,但听到“还活着”三个字,终究是松了一口气。“沈公子想要什么,才肯放我父亲归来?”

    沈砚放下茶杯,指尖轻轻摩挲着光滑的杯沿,目光却落在谢停云脸上,带着一种审视的、近乎残酷的玩味。

    “谢小姐以为,我想要什么?”他反问。

    “沈谢两家百年血仇,沈公子自然想要谢家覆灭,想要我们血债血偿。”谢停云直视着他,“但沈公子昨夜所为,似乎……又并非全然如此。”

    “哦?”沈砚身体微微前倾,那股熟悉的、带着压迫感的气息再次弥漫开来,“那依谢小姐看,我昨夜所为,又是为何?”

    谢停云袖中的手悄然握紧。“沈公子助我兄长脱困黑石矶,又派人……提醒我祠堂之危,甚至,”她顿了顿,“似乎有意让我拿到家主印信。沈公子若一心灭谢,何必多此一举?”

    沈砚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眼神,愈发幽深。

    “所以,谢小姐是来感谢我的?”他问,语气里听不出是嘲弄还是认真。

    “我是来问沈公子,到底意欲何为。”谢停云一字一句道,“沈公子若有所图,不妨直言。谢家经此一役,已无力与沈家争锋。但有些底线,宁为玉碎。”

    “宁为玉碎……”沈砚低声重复,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丝说不出的疲惫与讥诮,“谢小姐,你觉得,沈谢两家斗到今天,还有‘玉’可言吗?不过都是一摊即将腐朽的烂泥罢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血色的残阳和开始亮起灯火的秦淮河。

    “我不要谢家覆灭,至少,不是现在。”他背对着她,声音低沉传来,“我要的,是谢家从此退出江宁府水路七成的生意,让出南岸所有码头仓房。我要谢怀安亲笔签下降书,公告江宁,谢家自此臣服沈家,岁岁纳贡。我要……”他转过身,目光如刀,直刺谢停云,“你,谢停云,入我沈府为质。”

    谢停云浑身一震,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退出七成水路生意,让出南岸基业,臣服纳贡……这是要将谢家打落尘埃,沦为沈家附庸!而最后一条……入沈府为质!

    果然!他从未忘记当众那一吻带来的“联系”,他要将她这个人,也作为战利品和筹码,牢牢控在手中!这是比杀了她更甚的羞辱,是将她钉死在沈谢两家仇恨与屈辱的祭台上!

    愤怒、屈辱、寒意,交织着涌上心头。她猛地站起,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

    “沈砚!你休想!”她声音嘶哑,眼中燃起冰冷的火焰,“谢家纵是战至最后一人,也绝不会签此屈辱之约!我谢停云,宁可一死,也绝不为质受辱!”

    沈砚看着她因愤怒而染上薄红的脸颊和那双燃着决绝火焰的眼睛,嘴角那抹讥诮的弧度却更深了。

    “是吗?”他缓缓走近,直到两人之间仅隔一步之遥,那股混合着松木与血腥气的压迫感几乎将她笼罩。“谢小姐,别忘了,你父亲的命,在我手里。谢家如今残破不堪,我要灭你满门,易如反掌。所谓的‘宁为玉碎’,不过是自欺欺人的笑话。活着,哪怕屈辱地活着,才有机会。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微微俯身,目光攫住她的,声音压低,带着一种魔鬼般的诱惑与冷酷:“想想你兄长,想想谢家那些还活着的人。签下降书,交出利益,你来沈府……我保谢怀安活着回来,保谢家残余血脉,在江宁府有一隅苟延残喘之地。这是交易,也是……我沈砚,能给谢家最大的‘仁慈’。”

    谢停云被他目光钉在原地,浑身冰冷。他的话,像一把把淬毒的冰锥,扎进她心里最脆弱的地方。父亲,兄长,谢家……她可以不顾自己的生死荣辱,但她能不顾父兄的性命,不顾谢家最后的香火吗?

    “为什么……是我?”她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问。

    沈砚直起身,退后半步,拉开了距离。他脸上那丝讥诮淡去,重新变得平静无波,甚至有些漠然。

    “因为,”他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可怕,“你是谢怀安最疼爱的女儿,是谢允执最看重的妹妹,也是……那日花厅里,唯一敢打我巴掌的人。这个理由,够不够?”

    他顿了顿,补充道:“三日后,子时之前,给我答复。地点,就在这间茶楼。过时不候。”

    说完,他不再看她,径直走向门口,拉开门,身影消失在门外。

    雅间内,只剩下谢停云一人,站在渐渐暗淡的暮色里,面对着那杯早已凉透的茶,和沈砚留下的、冰冷残酷的选择。

    窗外,秦淮河的画舫点亮了华丽的灯火,丝竹笑语顺风飘来,仿佛另一个世界。

    而她的世界,已然天翻地覆,前路只剩下两条:屈辱地生,或是刚烈地死。

    哪一个,都让她痛彻心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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