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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御苑惊弦

小说:辽河惊澜作者:我喜欢旅行字数:5379更新时间 : 2026-02-15 00:54:50
    开泰元年三月廿一,御苑马球赛。

    卯时初刻,晨曦穿透薄雾,将御苑的草地镀上一层金辉。这片皇家猎场位于上京城西,依山傍水,马球场设在平坦的草甸上,四周搭建观赛高台,彩旗招展,鼓乐齐备。皮室军已清场戒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皆是新调来的生面孔——圣宗为今日之局,特意更换了全部戍卫。

    萧慕云寅时便至,以承旨司名义检查场地。她身着绯色骑装,外罩轻甲,腰间佩断云剑,虽为文官,但此刻装扮倒像个女将。苏颂跟在她身后,低声汇报:“承旨,各方都已入场。宋使王钦若、曹利用在西看台二席;萧匹敌在东看台三席,与他同坐的是北院几位将领;晋王在御座左侧首席;劾里钵驸马在右侧三席……”

    “秦德安呢?”萧慕云问出最关心的人。

    “尚未发现。”苏颂皱眉,“已查过所有入场人员名录,无此名。但太医局派了三位医官在场边待命,其中两人是熟面孔,另一人面生,说是新来的。”

    新来的?萧慕云目光扫向场边医官帐。三个穿青色医官袍的人正在整理药箱,其中一人背对着她,身形瘦削,动作略显僵硬。

    “去查查那个面生医官的底细。”她吩咐,“但要隐蔽。”

    “是。”

    辰时正,圣宗驾临。鼓乐大作,群臣跪迎。圣宗今日一身戎装,金甲红袍,显得英武非凡。他登御座,示意平身,朗声道:“今日马球赛,一为欢迎宋国使者,二为演练武备,三为君臣同乐。朕特设彩头——胜者,赐金马鞍一副,良马十匹!”

    群臣欢呼。马球赛在辽国不仅是娱乐,更是军事训练的重要部分。参赛者分两队,每队十人,皆是从禁军、皮室军、贵族子弟中挑选的好手。比赛规则简单粗暴:以木制球杖击鞠(皮制球)入门,入门多者胜。但过程中允许合理冲撞,常有人坠马受伤,甚至殒命。

    第一场是辽国南北院对抗赛。南院队以汉官子弟为主,北院队全是契丹贵族。鼓声一响,两队策马冲出,尘土飞扬。木球在空中飞驰,球杖撞击声、马蹄奔腾声、骑手呼喝声混成一片,气势惊人。

    萧慕云没有观赛,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游移。西看台上,王钦若抚须微笑,曹利用却盯着场中某处;东看台,萧匹敌正与身旁将领低语;御座旁,晋王耶律隆庆看得入神,不时鼓掌叫好;而场边医官帐,那个面生医官始终低着头,但萧慕云注意到,他的视线不时瞟向御座方向。

    第一场结束,北院队胜。南院队员有两人坠马受伤,被抬往医官帐。面生医官上前诊治,动作熟练,确是医者。但萧慕云看见,他在为一名伤员包扎时,悄悄将一个蜡丸塞进对方腰带。

    “苏修撰,”她低声吩咐,“盯紧那个伤员。等他离开医官帐,截住他,取蜡丸。”

    “明白。”

    第二场是宋辽友谊赛。宋国使团也派出十人,虽非专业球手,但都是精挑细选的武官。辽国队由耶律敌烈亲自率领,以示重视。这场比试,关乎国体,气氛陡然紧张。

    比赛开始,宋队采取守势,辽队猛攻。耶律敌烈一马当先,连进两球,引得辽国臣民齐声喝彩。但第三球时,异变突生——宋队一名骑手“不慎”坠马,正好挡在耶律敌烈马前。耶律敌烈急勒缰绳,战马人立而起,险些将他掀下。

    就在这混乱瞬间,一支冷箭从场边树丛射出,直取御座!

    “护驾!”

    惊呼声中,圣宗身前的侍卫举盾格挡。箭矢“夺”地钉在盾上,箭尾颤动。但几乎同时,第二支、第三支箭接踵而至,分别射向晋王和劾里钵!

    晋王身边的侍卫反应稍慢,箭矢擦过他肩膀,带出一道血痕。劾里钵则机警地侧身避过,箭矢钉入他身后的木柱。

    全场大乱。

    “有刺客!”

    “保护陛下!”

    皮室军迅速结阵,将御座围得水泄不通。圣宗面色铁青,却未慌乱,只吐出两个字:“搜。”

    禁军如潮水般涌向箭矢来向的树丛。但树丛中空无一人,只留下三张弩机,机簧犹温。

    萧慕云没有随众慌乱,她的目光锁定了那个面生医官。在第二支箭射出时,她清楚地看见,这人袖中有什么东西反光了一下——是小型弩机的扳机!

    “拿下那个医官!”她厉喝。

    两名承旨司护卫扑向医官帐。面生医官见势不妙,转身欲逃,却被苏颂堵住去路。他忽然从药箱中抽出一柄短刀,逼退苏颂,朝场外狂奔。

    萧慕云翻身上马,疾追而去。那人虽跑得快,但怎及马速?眼看就要追上,他忽然回身,袖中机簧响动——

    三支袖箭呈品字形射来!萧慕云俯身马背,箭矢擦着头顶飞过。她再抬头时,那人已钻进一片松林。

    “包围松林!”她下令。

    护卫们散开合围。但松林茂密,视线受阻。萧慕云下马,持剑缓步而入。林中寂静,只有风吹松针的沙沙声。

    “秦德安,出来吧。”她朗声道,“你逃不掉的。”

    没有回应。她小心前行,忽然脚下一绊——是条细绳。本能地后跃,上方一张大网落下,罩住她方才所立之处。

    果然有埋伏。萧慕云握紧剑柄,耳听八方。左侧松枝微动,她一剑刺去,却是只惊飞的鸟。

    就在这时,背后风声骤起。她回身格挡,刀剑相交,火花迸溅。来人正是那面生医官,但此刻他已扯去伪装,露出秦德安那张苍老而怨毒的脸。

    “萧慕云,你非要赶尽杀绝吗?”秦德安嘶声道。

    “是你自作孽。”萧慕云冷声道,“流放途中逃脱,伪装医官,行刺陛下——条条都是死罪。”

    “死罪?”秦德安狂笑,“我早就该死了!从答应耶律留宁那天起,我就没想活!但我就算死,也要拉几个垫背的!”

    他攻势如狂,全然不顾防守。萧慕云且战且退,寻找破绽。数招过后,她发现秦德安左臂动作迟滞——是旧伤。

    虚晃一剑,诱他右臂来格,实则剑锋一转,刺向他左肩。秦德安闪避不及,肩头中剑,短刀脱手。

    “说,谁指使你今日行刺?”萧慕云剑尖抵住他咽喉。

    秦德安喘息着,眼中闪过诡异的光:“你……你永远猜不到。那个人……就在御座上看着这一切……”

    御座上?萧慕云心中一寒。难道指使者是圣宗身边之人?甚至……

    不,不可能。

    就在她分神刹那,秦德安突然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咬开瓶塞,将其中液体泼向自己面部!

    “毒药!”萧慕云急退。

    秦德安惨笑着,脸上迅速起泡溃烂,片刻间便气绝身亡。死前最后一句话是:“太后……也是这样死的……”

    萧慕云僵在原地。太后也是中毒而死?可沈清梧不是说用的是钩吻吗?这种迅速毁容的毒药又是什么?

    她蹲下检查秦德安的尸体,从他怀中搜出几个瓷瓶、一些银票,还有——半块玉佩。玉佩雕着蟠龙纹,断裂处参差不齐,显然是被人为掰断的。这是信物,持有另一半的人,就是秦德安的同伙。

    将玉佩收入怀中,她起身出林。苏颂迎上来:“承旨,那个伤员截住了,蜡丸在此。”

    蜡丸捏碎,里面是张纸条,只有一行契丹小字:“晋王有异,速除。”

    晋王?萧慕云想起方才射向晋王的那一箭。如果真是要除掉晋王,为何箭只擦伤?是做戏,还是失手?

    “承旨,陛下召见。”一名内侍匆匆赶来。

    御苑临时行营内,气氛凝重。圣宗已卸去戎装,换上常服,但面色阴沉。晋王耶律隆庆肩头裹着纱布,脸色苍白。劾里钵站在一旁,眼神警惕。韩德让、耶律敌烈等重臣皆在。

    见萧慕云进来,圣宗问:“刺客抓到了?”

    “是秦德安,已服毒自尽。”萧慕云呈上搜出的物品,“这是从他身上找到的。”

    圣宗拿起那半块玉佩,仔细端详,眼神渐冷:“这是……内府的东西。”

    内府?萧慕云想起萧匹敌就是宣徽院使,掌管内府。

    “秦德安死前说,太后也是中毒而死,但毒药与今日他所服不同。”她继续禀报,“他还说,指使者‘就在御座上看着这一切’。”

    这话一出,帐内温度骤降。御座上看着一切的人,除了圣宗,还有谁?

    晋王忽然跪下:“陛下!臣弟绝无二心!今日之事实不知情!”

    劾里钵也跪地:“臣亦不知!”

    圣宗看着他们,良久,缓缓道:“朕知道不是你们。”他举起那半块玉佩,“这玉佩的另一半,在萧匹敌手中。三年前朕赐他一对蟠龙佩,嘉其掌管内府之功。其中一块,去年他说不慎摔碎,看来是谎言。”

    萧匹敌!果然是他。

    “韩相,”圣宗看向韩德让,“依你之见,萧匹敌为何要行刺晋王和驸马?”

    韩德让沉吟:“臣以为,刺杀是假,嫁祸是真。若今日晋王或驸马身亡,无论怀疑谁,都会引发朝局动荡。若怀疑宋使,则辽宋关系破裂;若怀疑女真,则边境战火重燃;若怀疑……”他看了眼圣宗,“若怀疑陛下,则皇室离心。无论哪种,都是萧匹敌等守旧派乐见的。”

    “那为何箭矢只伤皮肉?”耶律敌烈问。

    “因为他们本就没想杀人。”萧慕云忽然开口,“只是想制造混乱,制造猜疑。秦德安死前那句话,也是故意说的,意在离间陛下与晋王、驸马。真正的杀招,恐怕在后面。”

    “后面?”圣宗皱眉。

    “宋使。”萧慕云道,“王钦若今日太过安静,这不像他的作风。臣怀疑,萧匹敌与宋使有勾结。今日马球赛只是序幕,真正的戏,可能在今夜国宴。”

    圣宗眼中寒光一闪:“好,朕倒要看看,他们还有什么把戏。萧慕云,今夜国宴,你贴身护卫朕。韩相,你负责监视萧匹敌。耶律敌烈,你盯紧宋使。至于晋王和驸马……”他顿了顿,“你们二人今夜称病不出,留在行营,由皮室军保护。”

    “臣等遵旨。”

    众人退下后,圣宗独留萧慕云。

    “你今日做得很好。”圣宗看着她肩头一道浅浅的血痕——是追捕秦德安时被树枝划伤的,“但太过冒险。秦德安若还有同伙在林中,你恐有性命之忧。”

    “臣职责所在。”

    圣宗走到她面前,忽然伸手轻触她肩头伤痕:“疼吗?”

    萧慕云浑身一僵。这个动作太过亲密,不合君臣之礼。但她不敢动,只低声道:“不疼。”

    “你总是说不疼。”圣宗收回手,转身望向帐外,“当年母后也是这样,受了伤,中了毒,都说不疼。最后……就那么走了。”

    他声音里有种萧慕云从未听过的疲惫。

    “陛下……”

    “萧慕云,你说,朕这个皇帝,做得可对?”圣宗没有回头,“推行汉化,得罪契丹旧族;重用汉臣,惹来非议;联姻女真,又招猜忌。今日险些连自己的弟弟、侄女婿都保护不了。朕有时真想,不如学南朝皇帝,垂拱而治,逍遥自在。”

    “陛下不可。”萧慕云跪下了,“大辽需要陛下。契丹、汉人、女真、渤海……这片土地上的所有人,都需要一个强有力的大辽,需要一个英明的皇帝。暂时的困难,是为了长治久安。”

    圣宗转身扶起她:“这些话,只有你敢对朕说。”他顿了顿,“今夜国宴,无论发生什么,你都要活着。朕需要你这样的臣子,需要你说真话,需要你……站在朕身边。”

    这话已是极重的信任。萧慕云眼眶微热:“臣……万死不辞。”

    离开行营时,已是申时。夕阳西下,将御苑染成一片血红。萧慕云望着天边晚霞,想起秦德安死前的话,想起那半块玉佩,想起今夜未知的凶险。

    但她心中已无畏惧。

    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要走下去。为了太后未竟的理想,为了圣宗描绘的盛世,也为了那些在阴谋中无辜死去的人。

    她握紧断云剑,走向暮色深处。

    远处,上京城的灯火次第亮起。

    而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灯火辉煌处,悄然酝酿。

    【历史信息注脚】

    辽国马球赛制:击鞠(马球)是辽国重要的军事训练和娱乐活动,规则类似现代马球但更激烈。重大节日或外交场合常举行比赛,胜者可得重赏。

    辽代袖箭技术:袖箭是当时常见的暗器,藏于袖中,机簧发射,可连发三矢。刺客常用此武器。

    蟠龙佩的规格:辽朝皇帝赐予重臣的玉佩多有龙纹,但蟠龙(盘曲的龙)通常只赐予皇亲或一品以上大臣。萧匹敌得此赏赐,显示其曾备受信任。

    开泰元年宋辽关系:此时宋辽表面维持澶渊之盟后的和平,但暗中博弈不断。使节往来中常有情报收集、政治试探。

    辽国内府信物制度:内府重要官员持有特殊信物(如半块玉佩),作为身份凭证和通讯工具。合符可验证真伪。

    圣宗的统治困境:历史上圣宗推行汉化改革确实面临守旧势力强烈反对,本章刺杀情节虽虚构,但反映改革阻力。

    秦德安的历史原型:综合了辽代多名涉入宫廷阴谋的医官特征。太医局确有官员卷入政治案件。

    御苑行刺的可能性:辽史记载过多次皇家猎场、马球场的刺杀未遂事件,多与权力斗争有关。

    (注:袖箭刺杀、玉佩信物等情节为文学虚构,旨在增强戏剧张力。所有典章制度、武器技术均严格考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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