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一章 这因果，有点烫手
小说：我那把碎嘴的祖传破刀作者：戏笑风尘字数：6884更新时间 : 2026-02-20 08:32:49
“哟，小火鸡，睡醒了？脾气见长啊。这两个小家伙是贫道的客人，给个面子，让他们过去呗？”
那苍老的、带着戏谑的声音在溶洞中悠然回荡的瞬间，李郁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停跳了半拍。
不是因为这话语内容有多惊人，而是因为这声音响起的方式——它并非从某个方向传来，而是仿佛从溶洞的每一块岩石、每一缕空气、每一寸地火脉动中同时响起！如同整个地火洞天在开口说话！
正准备喷吐暗金色火焰的鹫王，动作猛地僵住。它那熔岩般的眼珠中，第一次流露出清晰的、毫不掩饰的恐惧。这恐惧甚至超过了刚才守夜令出现时的不安，是一种源自血脉、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巨禽张开的嘴缓缓闭合，喉咙深处那轮“小太阳”般的光芒迅速黯淡、消散。它庞大的身躯开始微微颤抖，覆盖着暗金色羽毛的翅膀不自觉地收拢，头颅低垂，那簇燃烧的金色冠羽都仿佛暗淡了几分。
“嘎……”
一声微弱、近乎呜咽的鸣叫从它喉咙里挤出，与之前那震耳欲聋的咆哮判若两禽。
李郁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刚才还威风凛凛、半步化罡、一口唾沫能烧穿金铁的烈焰鹫王，此刻温顺得像只被主人呵斥了的家养公鸡。
他肩上，血影乌鸦“嘎”地叫了一声，扑棱着翅膀飞到半空，血红色的眼珠子好奇地盯着溶洞顶部那块被守夜令光柱照亮的黑色石碑，似乎在琢磨这石头怎么会说话。
苏雨柔也怔住了，她手中的春霖尺依旧泛着莹莹绿光，但清冷的眸子里满是难以置信。她出身药王谷，见识过不少高人，但眼前这一幕……已经超出了“高人”的范畴。这分明是言出法随，以天地为口舌！
“前、前辈？”李郁咽了口唾沫，试探着朝那块黑色石碑方向拱了拱手，“晚辈李郁，误入前辈洞府，多有打扰，还请前辈见谅。”
“误入？”那苍老戏谑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明显的笑意，“小子，拿了贫道的地火核心，揍了贫道养的看门蜥蜴，还差点把贫道这洞天给拆了，这叫‘误入’？”
李郁嘴角一抽，额头上冒出冷汗。得，正主找上门了。听这口气，分明就是那位“地火真人”张不土！可这老道士不是在外面烤地瓜吗？怎么声音会从这洞天深处的石碑里传出来？
“前辈明鉴，”李郁硬着头皮道，“晚辈实在是被逼无奈。您那些‘小宠物’……有点过于热情了。”
“热情？”张不土的声音里笑意更浓，“那可不是热情，是贫道留给有缘人的考验。你小子不错，能在地火喷发时跳进岩浆池，靠《万化归一诀》强行吞噬地火能量，不仅没死，还因祸得福突破了修为，冰火之力初步融合……啧啧，这份胆识和运气，比你爹当年也不遑多让。”
李郁心中一震。这老道士连他跳进岩浆池的事都知道？难道他一直在这洞天里看着？
像是猜到了李郁的想法，张不土的声音悠悠道：“别瞎琢磨了，贫道不在这儿。这石碑是洞天的‘地脉枢眼’，与地心火脉相连，贫道只是将一丝神念附在上面，没事儿听听响动。没想到啊，今儿个就听到这么大动静。”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有些感慨：“司马老鬼的《万化归一诀》你练了几天了？”
“三天。”李郁老实回答。
“三天……”张不土沉默了片刻，然后叹了口气，“三天就能在体内初步搭建起‘熔炉’雏形，还能引导冰火之力形成初步循环……小子，你比你爹的天赋还要高。可惜，你爹当年若是有你这机缘，或许……”
他的话没说完，但其中的遗憾之意，连苏雨柔都能听出来。
李郁握紧了拳，又缓缓松开。父亲的事，他现在知道的还太少。但每一次从别人口中听到关于父亲的只言片语，都让他心中的那团火燃烧得更旺。
“前辈认识我父亲？”李郁问。
“认识，也不认识。”张不土的回答很玄乎，“三十年前，你父亲李寒名动北地时，贫道还在深山老林里挖地瓜。后来他失踪，贫道才因缘际会，在司马老鬼那儿听过他的事。真正与你父亲有交情的，是司马老鬼。贫道嘛……充其量算是你父亲的仰慕者之一。”
仰慕者？李郁愣了愣。父亲当年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能让张不土这种深不可测的老怪物用“仰慕”这个词？
“行了，陈年旧事不提也罢。”张不土话锋一转，语气重新变得戏谑，“小子，既然你通过了贫道的考验，那贫道说话算话，这洞天里的东西，你看上什么随便拿。不过……”
他故意拉长了声音。
李郁心头一跳，有种不祥的预感。这老道士说话大喘气的毛病，跟惊蛰有得一拼。
“不过什么？”他小心翼翼地问。
“不过你得先回答贫道一个问题。”张不土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刚才你面对那小火鸡的最后一击时，心里在想什么？”
李郁怔住了。他没想到张不土会问这个。
当时他在想什么？
他回忆着那一刻——烈焰鹫王张开巨口，暗金色火焰凝聚；他体内罡气耗尽，经脉刺痛，握着即将碎裂的短棍，准备拼死一搏。
“我在想……”李郁缓缓道，“如果我死了，苏姑娘怎么办？阿土以后要是知道我死在这儿，会不会哭鼻子？我爹的仇还没报，慕容远那老狗还逍遥快活……还有惊蛰，这碎嘴的家伙好不容易恢复点灵性，又要跟我一起玩完，太亏了。”
他肩上的血影乌鸦歪了歪头，血红色的眼珠盯着他，似乎在记录他的每一句话。
溶洞里安静了片刻。
然后，张不土哈哈大笑起来。
“好！好一个‘太亏了’！”他的笑声在溶洞里回荡，震得岩壁簌簌落灰，“小子，你知道吗？这世上九成九的武者在面临生死绝境时，想的要么是‘我不能死’，要么是‘我要拉个垫背的’，要么是‘我这一生还有什么遗憾’。只有你这种奇葩，才会在那种时候算‘亏不亏’的账！”
李郁摸了摸鼻子，有点不好意思。他当时真是这么想的。
“但这恰恰说明，你小子心里装的不是自己，是那些你在乎的人和事。”张不土的笑声渐歇，语气里多了一份赞赏，“怕死吗？怕。但不只是怕自己死，更怕自己死了，那些你在乎的人会伤心，会难过，会活不好。这份心思，比你爹当年那‘侠之大者，为国为民’的包袱，要真实得多，也可爱得多。”
李郁被夸得有点懵。这老道士的夸奖方式……怎么听着这么别扭呢？
“所以，”张不土的声音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调子，“贫道决定给你加点彩头。”
话音刚落，溶洞顶部那块黑色石碑忽然震动起来。表面的符文逐一亮起，最终汇聚成一道暗红色的光束，从石碑顶端射出，精准地落在李郁身前的地面上。
光束散去，露出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枚巴掌大小、通体赤红、形如火焰的玉佩。玉佩内部仿佛有岩浆在缓缓流动，散发着温暖但不灼人的热意。
第二样，是一块拳头大小、晶莹剔透、中心有一点金芒的矿石。矿石表面有天然的星辰纹路，隐约有微弱的星辰之力散发出来。
第三样，是一个小小的、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包裹，看不出里面是什么。
“这是……”李郁看向石碑。
“赤炎佩，贫道用地心火脉的精华炼制的小玩意儿。”张不土懒洋洋地介绍，“贴身佩戴，可辟百毒、驱阴寒、稳心神。对你这半吊子的冰火之体有点辅助效果。遇到危险时捏碎，能放出一道地心火罡，化罡境以下，不死也残。”
李郁倒吸一口凉气。这“小玩意儿”的威力，可不小啊！
“这块石头叫‘星火髓’，是地火脉与天外陨石碰撞后形成的奇物，兼具地火之精与星辰之力。”张不土继续道，“你身边那把碎嘴刀不是缺星辰铁恢复吗？这玩意儿比星辰铁高级，够它啃一阵子了。”
李郁眼睛一亮，立刻将星火髓收进储物戒。他能感觉到，储物戒里的惊蛰刀身微微震动，传来一阵清晰的渴望波动。
「好东西！」惊蛰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罕见地带着几分激动，「这玩意儿里头的星辰之力很精纯，还掺了地火精华，对老子恢复灵性大有裨益！小子，这老道士可以处，有宝贝他是真给啊！」
李郁心里好笑，这碎嘴刀还真是现实。
“至于这个包裹……”张不土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笑意，“是贫道特制的‘地瓜干’，用三十六种药材腌制，再以地心文火烘烤七七四十九天而成。平时当零嘴吃，能强身健体、补气益血。受伤时嚼两块，疗效不比一般的疗伤丹药差。最关键的是——味道不错。”
李郁：“……”
苏雨柔：“……”
血影乌鸦：“嘎？”
这老道士……还真是对地瓜情有独钟啊！
“别小看这地瓜干。”张不土似乎猜到了他们的想法，哼了一声，“贫道做的地瓜干，皇宫里的御厨都比不上。当年司马老鬼来我这儿蹭饭，一口气吃了三斤，走的时候还顺走了两包。”
李郁默默地将地瓜干也收了起来。能让司马将军都惦记的吃食，肯定不简单。
“好了，东西给你了，咱们的因果也算结下了。”张不土的声音变得有些缥缈，“小子，记住贫道一句话：你身上的因果线，比蜘蛛网还乱。龙血晶、天魔残念、守夜人、靖海王府、乌斯藏、万毒门……这些还只是明面上的。暗地里，盯上你的人只怕更多。”
李郁心中一凛，躬身道：“请前辈指点。”
“指点谈不上，送你四个字吧。”张不土缓缓道，“顺势而为。”
“顺势而为？”李郁咀嚼着这四个字。
“对。你现在就像一条闯进了激流的小鱼，周围全是漩涡和暗礁。硬抗，死路一条。逆流，粉身碎骨。唯一的生路，就是顺着水流的方向游，借力打力，在漩涡中找到那一点生机。”张不土的声音越来越轻，“守夜人这条线，你抓住了，很好。司马老鬼欠你爹的人情，你可以用，但别滥用。你体内那团能量是个祸害，也是个宝藏，怎么用，看你自己……”
他的声音终于彻底消散，溶洞顶部那块黑色石碑也黯淡下去，恢复了原本毫不起眼的模样。
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幻梦。
只有李郁手中温热的赤炎佩、储物戒里微微震动的星火髓、怀里那包带着泥土清香的地瓜干，以及不远处那头依旧匍匐在地、瑟瑟发抖的烈焰鹫王，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前辈？”李郁试探着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溶洞里，只剩下地火脉偶尔传来的“咕噜”声，以及他和苏雨柔轻微的呼吸声。
“走了。”苏雨柔轻声道，走到李郁身边，看了一眼他手中的赤炎佩，“张前辈这份赠礼，不轻。”
李郁点点头，将赤炎佩挂在脖子上。玉佩贴在皮肤的瞬间，一股温润的热流涌入体内，迅速扩散至四肢百骸。他体内那团暗金红色的气旋仿佛受到了滋养，旋转速度加快了一丝，变得更加稳定凝练。
效果立竿见影。
“这老道士，有点意思。”李郁摸了摸温热的玉佩，又看向那头依旧匍匐在地的鹫王，“它怎么办？”
苏雨柔也看向鹫王。这头半步化罡的妖兽此刻温顺得像只鹌鹑，暗金色的羽毛在岩浆河的光芒映照下，依旧华美威严，但那双熔岩般的眼珠里，只剩下敬畏和恐惧。
“张前辈说它是‘小火鸡’，显然没把它当回事。”苏雨柔沉吟道，“但对我们来说，它依旧是个巨大的威胁。除非……”
“除非我们能带走它？”李郁接话，眼睛亮了。
一头半步化罡的飞行妖兽坐骑？这诱惑太大了！
但很快，他就冷静下来。以他现在的实力，想驯服这头鹫王，无异于痴人说梦。刚才要不是张不土及时出声，他现在已经是一团焦炭了。
仿佛猜到了李郁的想法，鹫王忽然抬起头，暗金色的眼珠看向李郁，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鸣叫。那叫声里没有敌意，反而带着一丝……哀求？
然后，在两人惊愕的目光中，鹫王张开嘴，吐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鸽蛋大小、通体赤金、表面有天然火焰纹路的……蛋？
蛋壳温热，散发着精纯的地火气息。鹫王用喙小心翼翼地将蛋推到李郁脚边，然后退后几步，低下头，发出一声短促的鸣叫。
“这是……”李郁愣住了。
“烈焰鹫的蛋。”苏雨柔蹲下身，仔细查看后，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讶异，“而且是鹫王血脉的后裔。看这蛋壳的纹路和光泽，孵化后的幼鹫，天赋潜力会比普通烈焰鹫高很多。”
她抬起头，看向鹫王：“你是想用这枚蛋，换一条生路？”
鹫王点了点头，暗金色的眼珠里露出人性化的恳求。
李郁明白了。这头鹫王灵智不低，它知道张不土是它绝对惹不起的存在，而李郁显然与张不土有关系。它怕李郁秋后算账，所以献上自己后代的蛋，既是赔罪，也是讨好。
“有意思。”李郁捡起那枚赤金蛋，入手温热，能感觉到蛋壳下微弱但坚韧的生命波动，“那我就收下了。你走吧，我不为难你。”
鹫王如蒙大赦，连连点头，然后振翅飞起，在溶洞上空盘旋一圈，发出一声清越的长鸣，似乎在表达感谢。接着，它头也不回地飞向溶洞深处，很快就消失在岩浆河尽头的黑暗中。
“它倒是识趣。”李郁掂了掂手中的蛋，咧嘴一笑，“白捡一头潜力不错的妖兽坐骑，这波不亏。”
苏雨柔掩嘴轻笑：“李兄，妖兽孵化不易，饲养更难。尤其是烈焰鹫这种猛禽，食量惊人，成长周期也长。你确定要养？”
“养！”李郁斩钉截铁，“等它孵出来，我亲自喂。大不了以后多打点猎，实在不行……去靖海王府的牧场‘借’点。”
他说“借”字的时候，眼神里闪过一丝寒光。
苏雨柔不再多言。她知道，李郁对靖海王府的恨，已经刻进了骨子里。
“走吧，该出去了。”李郁将赤金蛋小心地收进储物戒——惊蛰特意在储物空间里腾出一块地方，还用灵性气息做了个简易的保温巢。
两人一鸦，沿着来时的路返回。这一次，没有妖兽阻拦，没有地火喷发，一路畅通无阻。
走到岩浆河边时，李郁看了眼那条简易的藤索。藤索已经被高温炙烤得焦黑，但依旧坚韧。他纵身跃上，几个起落就过了河。苏雨柔紧随其后，身姿轻盈如燕。
血影乌鸦扑棱着翅膀直接飞了过去，落在对岸，歪着头看着他们，血红色的眼珠里似乎有一丝……鄙视？好像在说：你们两条腿的真麻烦。
李郁懒得理这只势利眼的畜生。他大步流星地朝洞口走去，体内的暗金红色气旋欢快地旋转着，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力量在增长。
伤势基本痊愈，修为突破到凝气境后期，冰火之力初步融合，还得了张不土的三样赠礼和一枚烈焰鹫王蛋……
这趟地火洞天之旅，收获远超预期。
走到洞口时，李郁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这片炽热而危险的洞天。
岩浆河依旧缓缓流淌，倒悬的钟乳石泛着微光，空气里弥漫着硫磺和地火的气息。
三天前，他重伤濒死，跳进岩浆池搏命。
三天后，他脱胎换骨，满载而归。
“张前辈，”他对着洞天深处，轻声说了一句，“谢了。”
洞天深处，隐约传来一声轻笑，随即消散在热浪中。
李郁不再停留，转身踏出洞口。
外面，已是深夜。月光清冷，星光璀璨，夜风带着草木的清新气息，吹散了他身上的硫磺味。
白尘依旧站在那棵歪脖子老松下，白衣如雪，纤尘不染。他闭着眼，仿佛一尊雕塑。但当李郁和苏雨柔走出洞口的瞬间，他睁开了眼。
目光如月华，清澈而锐利，扫过李郁全身。
“突破了。”白尘淡淡道，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冰火之力融合了三成，罡气质量堪比凝气境巅峰。不错。”
李郁嘿嘿一笑，有点小得意。能让这位“月华剑”开口夸一句，不容易。
“东西拿到了？”白尘问。
“拿到了。”李郁拍了拍储物戒，“还额外赚了点。”
白尘点点头，不再多问。他转身，朝西南方向走去。
“走吧，听雨楼还有三十里。希望这最后三十里，能走得安稳些。”
李郁和苏雨柔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无奈。
希望？得了吧。以他们这一路的运气，这最后三十里，不冒出个妖王魔王来堵路，都算老天开眼了。
三人一鸦，再次踏上行程。
月色下，身影渐行渐远。
而地火洞天的入口，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最终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夜风中，隐约传来一声满足的、带着地瓜味儿的饱嗝。
“嗝~这瓜，真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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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苍老的、带着戏谑的声音在溶洞中悠然回荡的瞬间，李郁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停跳了半拍。
不是因为这话语内容有多惊人，而是因为这声音响起的方式——它并非从某个方向传来，而是仿佛从溶洞的每一块岩石、每一缕空气、每一寸地火脉动中同时响起！如同整个地火洞天在开口说话！
正准备喷吐暗金色火焰的鹫王，动作猛地僵住。它那熔岩般的眼珠中，第一次流露出清晰的、毫不掩饰的恐惧。这恐惧甚至超过了刚才守夜令出现时的不安，是一种源自血脉、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巨禽张开的嘴缓缓闭合，喉咙深处那轮“小太阳”般的光芒迅速黯淡、消散。它庞大的身躯开始微微颤抖，覆盖着暗金色羽毛的翅膀不自觉地收拢，头颅低垂，那簇燃烧的金色冠羽都仿佛暗淡了几分。
“嘎……”
一声微弱、近乎呜咽的鸣叫从它喉咙里挤出，与之前那震耳欲聋的咆哮判若两禽。
李郁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刚才还威风凛凛、半步化罡、一口唾沫能烧穿金铁的烈焰鹫王，此刻温顺得像只被主人呵斥了的家养公鸡。
他肩上，血影乌鸦“嘎”地叫了一声，扑棱着翅膀飞到半空，血红色的眼珠子好奇地盯着溶洞顶部那块被守夜令光柱照亮的黑色石碑，似乎在琢磨这石头怎么会说话。
苏雨柔也怔住了，她手中的春霖尺依旧泛着莹莹绿光，但清冷的眸子里满是难以置信。她出身药王谷，见识过不少高人，但眼前这一幕……已经超出了“高人”的范畴。这分明是言出法随，以天地为口舌！
“前、前辈？”李郁咽了口唾沫，试探着朝那块黑色石碑方向拱了拱手，“晚辈李郁，误入前辈洞府，多有打扰，还请前辈见谅。”
“误入？”那苍老戏谑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明显的笑意，“小子，拿了贫道的地火核心，揍了贫道养的看门蜥蜴，还差点把贫道这洞天给拆了，这叫‘误入’？”
李郁嘴角一抽，额头上冒出冷汗。得，正主找上门了。听这口气，分明就是那位“地火真人”张不土！可这老道士不是在外面烤地瓜吗？怎么声音会从这洞天深处的石碑里传出来？
“前辈明鉴，”李郁硬着头皮道，“晚辈实在是被逼无奈。您那些‘小宠物’……有点过于热情了。”
“热情？”张不土的声音里笑意更浓，“那可不是热情，是贫道留给有缘人的考验。你小子不错，能在地火喷发时跳进岩浆池，靠《万化归一诀》强行吞噬地火能量，不仅没死，还因祸得福突破了修为，冰火之力初步融合……啧啧，这份胆识和运气，比你爹当年也不遑多让。”
李郁心中一震。这老道士连他跳进岩浆池的事都知道？难道他一直在这洞天里看着？
像是猜到了李郁的想法，张不土的声音悠悠道：“别瞎琢磨了，贫道不在这儿。这石碑是洞天的‘地脉枢眼’，与地心火脉相连，贫道只是将一丝神念附在上面，没事儿听听响动。没想到啊，今儿个就听到这么大动静。”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有些感慨：“司马老鬼的《万化归一诀》你练了几天了？”
“三天。”李郁老实回答。
“三天……”张不土沉默了片刻，然后叹了口气，“三天就能在体内初步搭建起‘熔炉’雏形，还能引导冰火之力形成初步循环……小子，你比你爹的天赋还要高。可惜，你爹当年若是有你这机缘，或许……”
他的话没说完，但其中的遗憾之意，连苏雨柔都能听出来。
李郁握紧了拳，又缓缓松开。父亲的事，他现在知道的还太少。但每一次从别人口中听到关于父亲的只言片语，都让他心中的那团火燃烧得更旺。
“前辈认识我父亲？”李郁问。
“认识，也不认识。”张不土的回答很玄乎，“三十年前，你父亲李寒名动北地时，贫道还在深山老林里挖地瓜。后来他失踪，贫道才因缘际会，在司马老鬼那儿听过他的事。真正与你父亲有交情的，是司马老鬼。贫道嘛……充其量算是你父亲的仰慕者之一。”
仰慕者？李郁愣了愣。父亲当年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能让张不土这种深不可测的老怪物用“仰慕”这个词？
“行了，陈年旧事不提也罢。”张不土话锋一转，语气重新变得戏谑，“小子，既然你通过了贫道的考验，那贫道说话算话，这洞天里的东西，你看上什么随便拿。不过……”
他故意拉长了声音。
李郁心头一跳，有种不祥的预感。这老道士说话大喘气的毛病，跟惊蛰有得一拼。
“不过什么？”他小心翼翼地问。
“不过你得先回答贫道一个问题。”张不土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刚才你面对那小火鸡的最后一击时，心里在想什么？”
李郁怔住了。他没想到张不土会问这个。
当时他在想什么？
他回忆着那一刻——烈焰鹫王张开巨口，暗金色火焰凝聚；他体内罡气耗尽，经脉刺痛，握着即将碎裂的短棍，准备拼死一搏。
“我在想……”李郁缓缓道，“如果我死了，苏姑娘怎么办？阿土以后要是知道我死在这儿，会不会哭鼻子？我爹的仇还没报，慕容远那老狗还逍遥快活……还有惊蛰，这碎嘴的家伙好不容易恢复点灵性，又要跟我一起玩完，太亏了。”
他肩上的血影乌鸦歪了歪头，血红色的眼珠盯着他，似乎在记录他的每一句话。
溶洞里安静了片刻。
然后，张不土哈哈大笑起来。
“好！好一个‘太亏了’！”他的笑声在溶洞里回荡，震得岩壁簌簌落灰，“小子，你知道吗？这世上九成九的武者在面临生死绝境时，想的要么是‘我不能死’，要么是‘我要拉个垫背的’，要么是‘我这一生还有什么遗憾’。只有你这种奇葩，才会在那种时候算‘亏不亏’的账！”
李郁摸了摸鼻子，有点不好意思。他当时真是这么想的。
“但这恰恰说明，你小子心里装的不是自己，是那些你在乎的人和事。”张不土的笑声渐歇，语气里多了一份赞赏，“怕死吗？怕。但不只是怕自己死，更怕自己死了，那些你在乎的人会伤心，会难过，会活不好。这份心思，比你爹当年那‘侠之大者，为国为民’的包袱，要真实得多，也可爱得多。”
李郁被夸得有点懵。这老道士的夸奖方式……怎么听着这么别扭呢？
“所以，”张不土的声音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调子，“贫道决定给你加点彩头。”
话音刚落，溶洞顶部那块黑色石碑忽然震动起来。表面的符文逐一亮起，最终汇聚成一道暗红色的光束，从石碑顶端射出，精准地落在李郁身前的地面上。
光束散去，露出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枚巴掌大小、通体赤红、形如火焰的玉佩。玉佩内部仿佛有岩浆在缓缓流动，散发着温暖但不灼人的热意。
第二样，是一块拳头大小、晶莹剔透、中心有一点金芒的矿石。矿石表面有天然的星辰纹路，隐约有微弱的星辰之力散发出来。
第三样，是一个小小的、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包裹，看不出里面是什么。
“这是……”李郁看向石碑。
“赤炎佩，贫道用地心火脉的精华炼制的小玩意儿。”张不土懒洋洋地介绍，“贴身佩戴，可辟百毒、驱阴寒、稳心神。对你这半吊子的冰火之体有点辅助效果。遇到危险时捏碎，能放出一道地心火罡，化罡境以下，不死也残。”
李郁倒吸一口凉气。这“小玩意儿”的威力，可不小啊！
“这块石头叫‘星火髓’，是地火脉与天外陨石碰撞后形成的奇物，兼具地火之精与星辰之力。”张不土继续道，“你身边那把碎嘴刀不是缺星辰铁恢复吗？这玩意儿比星辰铁高级，够它啃一阵子了。”
李郁眼睛一亮，立刻将星火髓收进储物戒。他能感觉到，储物戒里的惊蛰刀身微微震动，传来一阵清晰的渴望波动。
「好东西！」惊蛰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罕见地带着几分激动，「这玩意儿里头的星辰之力很精纯，还掺了地火精华，对老子恢复灵性大有裨益！小子，这老道士可以处，有宝贝他是真给啊！」
李郁心里好笑，这碎嘴刀还真是现实。
“至于这个包裹……”张不土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笑意，“是贫道特制的‘地瓜干’，用三十六种药材腌制，再以地心文火烘烤七七四十九天而成。平时当零嘴吃，能强身健体、补气益血。受伤时嚼两块，疗效不比一般的疗伤丹药差。最关键的是——味道不错。”
李郁：“……”
苏雨柔：“……”
血影乌鸦：“嘎？”
这老道士……还真是对地瓜情有独钟啊！
“别小看这地瓜干。”张不土似乎猜到了他们的想法，哼了一声，“贫道做的地瓜干，皇宫里的御厨都比不上。当年司马老鬼来我这儿蹭饭，一口气吃了三斤，走的时候还顺走了两包。”
李郁默默地将地瓜干也收了起来。能让司马将军都惦记的吃食，肯定不简单。
“好了，东西给你了，咱们的因果也算结下了。”张不土的声音变得有些缥缈，“小子，记住贫道一句话：你身上的因果线，比蜘蛛网还乱。龙血晶、天魔残念、守夜人、靖海王府、乌斯藏、万毒门……这些还只是明面上的。暗地里，盯上你的人只怕更多。”
李郁心中一凛，躬身道：“请前辈指点。”
“指点谈不上，送你四个字吧。”张不土缓缓道，“顺势而为。”
“顺势而为？”李郁咀嚼着这四个字。
“对。你现在就像一条闯进了激流的小鱼，周围全是漩涡和暗礁。硬抗，死路一条。逆流，粉身碎骨。唯一的生路，就是顺着水流的方向游，借力打力，在漩涡中找到那一点生机。”张不土的声音越来越轻，“守夜人这条线，你抓住了，很好。司马老鬼欠你爹的人情，你可以用，但别滥用。你体内那团能量是个祸害，也是个宝藏，怎么用，看你自己……”
他的声音终于彻底消散，溶洞顶部那块黑色石碑也黯淡下去，恢复了原本毫不起眼的模样。
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幻梦。
只有李郁手中温热的赤炎佩、储物戒里微微震动的星火髓、怀里那包带着泥土清香的地瓜干，以及不远处那头依旧匍匐在地、瑟瑟发抖的烈焰鹫王，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前辈？”李郁试探着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溶洞里，只剩下地火脉偶尔传来的“咕噜”声，以及他和苏雨柔轻微的呼吸声。
“走了。”苏雨柔轻声道，走到李郁身边，看了一眼他手中的赤炎佩，“张前辈这份赠礼，不轻。”
李郁点点头，将赤炎佩挂在脖子上。玉佩贴在皮肤的瞬间，一股温润的热流涌入体内，迅速扩散至四肢百骸。他体内那团暗金红色的气旋仿佛受到了滋养，旋转速度加快了一丝，变得更加稳定凝练。
效果立竿见影。
“这老道士，有点意思。”李郁摸了摸温热的玉佩，又看向那头依旧匍匐在地的鹫王，“它怎么办？”
苏雨柔也看向鹫王。这头半步化罡的妖兽此刻温顺得像只鹌鹑，暗金色的羽毛在岩浆河的光芒映照下，依旧华美威严，但那双熔岩般的眼珠里，只剩下敬畏和恐惧。
“张前辈说它是‘小火鸡’，显然没把它当回事。”苏雨柔沉吟道，“但对我们来说，它依旧是个巨大的威胁。除非……”
“除非我们能带走它？”李郁接话，眼睛亮了。
一头半步化罡的飞行妖兽坐骑？这诱惑太大了！
但很快，他就冷静下来。以他现在的实力，想驯服这头鹫王，无异于痴人说梦。刚才要不是张不土及时出声，他现在已经是一团焦炭了。
仿佛猜到了李郁的想法，鹫王忽然抬起头，暗金色的眼珠看向李郁，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鸣叫。那叫声里没有敌意，反而带着一丝……哀求？
然后，在两人惊愕的目光中，鹫王张开嘴，吐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鸽蛋大小、通体赤金、表面有天然火焰纹路的……蛋？
蛋壳温热，散发着精纯的地火气息。鹫王用喙小心翼翼地将蛋推到李郁脚边，然后退后几步，低下头，发出一声短促的鸣叫。
“这是……”李郁愣住了。
“烈焰鹫的蛋。”苏雨柔蹲下身，仔细查看后，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讶异，“而且是鹫王血脉的后裔。看这蛋壳的纹路和光泽，孵化后的幼鹫，天赋潜力会比普通烈焰鹫高很多。”
她抬起头，看向鹫王：“你是想用这枚蛋，换一条生路？”
鹫王点了点头，暗金色的眼珠里露出人性化的恳求。
李郁明白了。这头鹫王灵智不低，它知道张不土是它绝对惹不起的存在，而李郁显然与张不土有关系。它怕李郁秋后算账，所以献上自己后代的蛋，既是赔罪，也是讨好。
“有意思。”李郁捡起那枚赤金蛋，入手温热，能感觉到蛋壳下微弱但坚韧的生命波动，“那我就收下了。你走吧，我不为难你。”
鹫王如蒙大赦，连连点头，然后振翅飞起，在溶洞上空盘旋一圈，发出一声清越的长鸣，似乎在表达感谢。接着，它头也不回地飞向溶洞深处，很快就消失在岩浆河尽头的黑暗中。
“它倒是识趣。”李郁掂了掂手中的蛋，咧嘴一笑，“白捡一头潜力不错的妖兽坐骑，这波不亏。”
苏雨柔掩嘴轻笑：“李兄，妖兽孵化不易，饲养更难。尤其是烈焰鹫这种猛禽，食量惊人，成长周期也长。你确定要养？”
“养！”李郁斩钉截铁，“等它孵出来，我亲自喂。大不了以后多打点猎，实在不行……去靖海王府的牧场‘借’点。”
他说“借”字的时候，眼神里闪过一丝寒光。
苏雨柔不再多言。她知道，李郁对靖海王府的恨，已经刻进了骨子里。
“走吧，该出去了。”李郁将赤金蛋小心地收进储物戒——惊蛰特意在储物空间里腾出一块地方，还用灵性气息做了个简易的保温巢。
两人一鸦，沿着来时的路返回。这一次，没有妖兽阻拦，没有地火喷发，一路畅通无阻。
走到岩浆河边时，李郁看了眼那条简易的藤索。藤索已经被高温炙烤得焦黑，但依旧坚韧。他纵身跃上，几个起落就过了河。苏雨柔紧随其后，身姿轻盈如燕。
血影乌鸦扑棱着翅膀直接飞了过去，落在对岸，歪着头看着他们，血红色的眼珠里似乎有一丝……鄙视？好像在说：你们两条腿的真麻烦。
李郁懒得理这只势利眼的畜生。他大步流星地朝洞口走去，体内的暗金红色气旋欢快地旋转着，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力量在增长。
伤势基本痊愈，修为突破到凝气境后期，冰火之力初步融合，还得了张不土的三样赠礼和一枚烈焰鹫王蛋……
这趟地火洞天之旅，收获远超预期。
走到洞口时，李郁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这片炽热而危险的洞天。
岩浆河依旧缓缓流淌，倒悬的钟乳石泛着微光，空气里弥漫着硫磺和地火的气息。
三天前，他重伤濒死，跳进岩浆池搏命。
三天后，他脱胎换骨，满载而归。
“张前辈，”他对着洞天深处，轻声说了一句，“谢了。”
洞天深处，隐约传来一声轻笑，随即消散在热浪中。
李郁不再停留，转身踏出洞口。
外面，已是深夜。月光清冷，星光璀璨，夜风带着草木的清新气息，吹散了他身上的硫磺味。
白尘依旧站在那棵歪脖子老松下，白衣如雪，纤尘不染。他闭着眼，仿佛一尊雕塑。但当李郁和苏雨柔走出洞口的瞬间，他睁开了眼。
目光如月华，清澈而锐利，扫过李郁全身。
“突破了。”白尘淡淡道，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冰火之力融合了三成，罡气质量堪比凝气境巅峰。不错。”
李郁嘿嘿一笑，有点小得意。能让这位“月华剑”开口夸一句，不容易。
“东西拿到了？”白尘问。
“拿到了。”李郁拍了拍储物戒，“还额外赚了点。”
白尘点点头，不再多问。他转身，朝西南方向走去。
“走吧，听雨楼还有三十里。希望这最后三十里，能走得安稳些。”
李郁和苏雨柔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无奈。
希望？得了吧。以他们这一路的运气，这最后三十里，不冒出个妖王魔王来堵路，都算老天开眼了。
三人一鸦，再次踏上行程。
月色下，身影渐行渐远。
而地火洞天的入口，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最终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夜风中，隐约传来一声满足的、带着地瓜味儿的饱嗝。
“嗝~这瓜，真甜。”
（PS：这年头，连地瓜都能吃出因果来。各位少侠，推荐票来点呗，给李郁的烈焰鹫蛋攒点奶粉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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