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7章 五月之后

小说:开局复兴港娱,内娱急了作者:豆浆渐冷字数:5019更新时间 : 2026-04-19 18:48:45
    一九八八年六月三日,晚上九点,Beyond Band房。

    铁皮棚子搭在天台,夏夜闷热,汗水顺着赤裸的脊背滑落。

    五个人挤在狭小空间里,空气黏稠,只有那台旧录音机在沙沙作响。

    黄家驹光着上身蹲在角落,面前是那盘从巴黎带回来的录音带。

    苏小曼录下了奥赛博物馆里,那个法国青年,戴着耳机听《永远等待》时,从困惑到怔然、再到眼神发亮的全过程。

    他把那段,反复放了七遍。

    叶世荣靠在墙边,鼓槌在指间转得飞快。“家驹,第七遍了。”

    黄家驹没吭声。

    邓炜谦抱着吉他,手指在弦上拨出几个破碎的动机,又停住。

    李荣潮蹲在门口,望着山下九龙塘星星点点的灯火。

    陈时安坐在一堆乐谱中间,翻着那些写了一半就扔下的歌词。

    沉默像汗一样,浸透了棚子。

    黄家驹终于按停录音机,“你们说,那法国人听的时候,在想什么?”

    邓炜谦想了想:“在想这首歌。”

    “想歌的什么?”

    邓炜谦答不上来。

    陈时安从乐谱堆里抬起头:“想歌里的东西。咱们写《永远等待》的时候,想的是等。等机会,等人听,等有一天能上台。那法国人不认识咱们,不知道咱们等过什么,但他听懂了那种等。”

    他补充道,“他听的不是歌,是歌里的人。”

    黄家驹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那堆乐谱前,蹲下。

    一张一张翻。

    翻到一半,他的手停住了,那页纸上只有四行字:

    “前面是哪方,谁伴我闯荡

    沿路没有指引,若我走上又是窄巷

    寻梦像扑火,谁共我疯狂

    长夜渐觉冰冻,但我只有尽量去躲”

    他看了很久。

    叶世荣凑过来:“这是什么?”

    “不知道。前阵子写的,写了一半写不下去,就扔在这儿了。”

    叶世荣把那四行字念了一遍,念完没说话。

    邓炜谦也凑过来看,看完也沉默了。

    陈时安接过那张纸,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家驹,这四句,比《永远等待》还重。”

    “重在哪?”

    “《永远等待》是等别人。这四句是等自己。”

    棚子里安静下来。

    李荣潮从门口站起来,走到黄家驹面前:“家驹,这四句,能不能写完?”

    黄家驹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笔,在那四行字下面,又写了一行:

    “只有淡忘,从前话说要如何”

    写完,他停住。

    笔悬在半空,迟迟落不下去。

    邓炜谦轻声说:“前面是问号,这儿是句号。”

    叶世荣问:“什么意思?”

    “前面问谁伴我闯荡,问谁共我疯狂。问到这儿,不问别人了,问自己。从前说过要如何,现在只能淡忘。”

    黄家驹盯着那行字,盯着盯着,忽然把笔往地上一摔。

    “不对。”

    他站起来,在棚子里来回走。

    “不是淡忘。是记得。记得从前说过要如何,但现在没办法如何,只能先躲着。躲着不是忘,是还没到时候。”

    他走回那堆乐谱前面,重新拿起笔。

    把那行“只有淡忘,从前话说要如何”划掉。

    在旁边重新写了一句:

    “只有顽强,明日路纵会更彷徨”

    写完,他把笔扔下,蹲在那儿,盯着那行字喘气。

    叶世荣凑过去看。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黄家驹:“家驹,这句,比刚才那句好。”

    邓炜谦走过来,站在黄家驹旁边。

    看着那行字:“前面问谁伴我闯荡,问谁共我疯狂。问到这儿,答了。答的不是别人,是自己。只有顽强。明日路纵会更彷徨,也得走。”

    陈时安蹲下来,跟黄家驹并排:“家驹,这歌叫什么?”

    黄家驹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叫《谁伴我闯荡》。”

    录音棚里,又安静下来。

    这一次的安静,和刚才不一样。

    刚才的安静是闷的,压着的,现在的安静是松的,透气的。

    李荣潮靠在门口,望着山下那些灯火。

    忽然说了一句:“家驹,这歌写完了,咱们的专辑就齐了。”

    黄家驹愣了一下。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跟李荣潮并排站着,望着山下的香港。

    万家灯火,星星点点。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得很轻,比夜风还轻。

    “齐了。”他说。

    一九八八年六月十日,香港。

    《东方日报》娱乐版头条:“谭咏麟新碟《拥抱》面世,主打歌《水中花》横扫各大排行榜。”报道称,唱片上市首周销量突破双白金,成为今年至今最畅销的粤语专辑。

    同日,《明报周刊》刊出长篇专访。

    标题:“谭咏麟:我不想再唱情歌。”

    文中引述他的原话:“《第一滴泪》之后,我知道自己还能唱别的东西。不是不爱唱情歌,是不能只唱情歌。巴黎那场展览让我看见,歌声可以装下比儿女情长更重的东西。”

    同一天,张国荣的新专辑《Virgin Snow》悄悄登上唱片店货架。

    专辑封面是一片茫茫雪地,他站在雪地中央,穿着黑色大衣,回头望着镜头。

    没有宣传,没有打歌,没有铺天盖地的海报。

    只有一张封面,和里面十一首歌。

    唱片店老板把那张专辑,摆在最显眼的位置。

    旁边贴着一张手写的纸条:“张国荣新碟。不用介绍。听了就知道。”

    这一年,香港影坛正值黄金年代。

    嘉禾、新艺城、德宝三足鼎立,全年港产片总票房突破十亿港元。

    周润发的《八星报喜》,以三千七百多万票房夺得年冠,成龙的《警察故事续集》紧随其后。

    刘德华一年内主演十四部电影,获赠外号“刘十四哥”。

    其《最佳损友》系列票房亮眼,标志着新一代偶像的崛起。

    而在金马奖颁奖礼上,一个名叫周星驰的三线演员,凭借《霹雳先锋》意外击败林正英,拿下最佳男配角奖。

    一个属于喜剧的全新时代,正在悄然拉开序幕。

    一九八八年六月十五日,台北。

    侯孝贤坐在剪辑室里,面前是《悲情城市》的最后一个镜头。

    林文清和宽荣站在山崖上,望着远处的海。

    海是灰的,天是灰的,两个人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看了很久,然后对剪辑师说:“剪到这里。”

    剪辑师愣了一下:“后面还有两分钟。”

    侯孝贤摇摇头:“不用了。他们站在那儿就够了。”

    他站起来,走出剪辑室。

    走廊里,杨德昌靠在墙上,手里拿着一份报纸。

    “剪完了?”

    侯孝贤点点头。

    杨德昌把报纸递给他。

    报纸上,是《悲情城市》在台北上映的票房报道。

    上映两个月,累计突破两千万新台币,创下台湾文艺片票房纪录。

    侯孝贤看了一眼,把报纸还给他。

    “德昌,你那部《牯岭街》什么时候能完?”

    杨德昌说:“年底。”

    侯孝贤点点头:“年底完了,送哪儿?”

    杨德昌想了想:“巴黎。阿鑫那边说,明年日本那个都市电影展,可以给咱们留一个位置。”

    侯孝贤看着他,忽然笑了。

    “德昌,你还记得八五年咱们去香港,第一次见阿鑫的时候吗?”

    杨德昌点点头。

    侯孝贤说:“那会儿他刚拍完《民国时期的爱情》,正在弄金像奖。咱们坐在半岛酒店喝咖啡,他说了一句话,我当时没听懂。”

    杨德昌问:“什么话?”

    侯孝贤想了想:“他说,台湾不能只拍给台湾人看,香港不能只拍给香港人看。咱们得拍给那些不知道自己是谁的人看。”

    他看着杨德昌,“现在我懂了。”

    此时的台湾,正经历着复杂的社会转型。

    蒋经国于年初逝世,长达三十八年的戒严状态,在去年解除,两岸探亲通道刚刚打开。

    经济上,台湾以人均GDP六千三百六十九美元,位列“亚洲四小龙”第三。

    但本土电影产业,却陷入低谷,香港电影以强势姿态占领市场。

    同年金马奖,最佳剧情片等十余项大奖,被《七小福》等香港电影包揽。

    现场“差不多可以用广东话来转播”。

    也正是在这股洪流下,王祖贤、胡慧中等台湾艺人,纷纷将事业重心移往香港。

    成为“港漂”一员。

    一九八八年六月二十日,香港清水湾。

    凤凰木下,威叔拿着软尺,量那几枚叶苞。

    十二点九毫米。

    他在本子上记下这个数字,然后蹲下来,看着那棵树。

    食堂里传来脚步声。

    谭咏麟拎着那袋橘子走出来,张国荣跟在后面,手里拿着那本黑色笔记本。

    徐小凤端着藤编食盒,邓丽君抱着豆豆慢慢走。

    顾家辉和黄沾并排走着,顾家辉手里拿着那张五线谱,黄沾手里拎着一瓶新茅台。

    许鞍华和周慧芳,低声说着话。

    周启生跟在师父后面。

    Beyond五个人一起走出来,走在最前面的黄家驹,手里攥着一张纸。

    成荫和成飞站在凤凰木的另一边,看着他们。

    林青霞抱着小欣欣走过来,在赵鑫身边站定。

    赵鑫蹲在石板前,看着威叔记下的那个数字,十二点九毫米。

    它在长。

    黄沾把茅台打开,给每人倒了一小杯。

    倒到成荫和成飞面前,换成了茶。

    他举起杯。

    “阿鑫,这杯敬什么?”

    赵鑫想了想。

    他看了看谭咏麟,看了看张国荣,看了看徐小凤和邓丽君。

    看了看顾家辉和黄沾,看了看许鞍华和周慧芳。

    看了看周启生,看了看Beyond五个人。

    看了看成荫和成飞。看了看林青霞怀里的小欣欣,看了看邓丽君怀里的小豆豆。

    最后,他看着那棵凤凰木。

    “敬五月之后。”他说。

    黄沾愣了一下。

    赵鑫说:“敬巴黎回来的人。敬《拥抱》和《Virgin Snow》上架那天,唱片店门口排队的人。敬侯孝贤剪完最后一个镜头那天,站在山崖上望着海的人。”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了些:“也敬我们自己。敬我们在一个香港电影全年票房过十亿、却可能迷失在商业洪流里的年份,还记得要去巴黎,展示‘五色空屋’和‘第一滴泪’。敬我们在台湾电影被港片挤压、身份认同模糊的时节,还敢拍《悲情城市》和《牯岭街》,去问‘我是谁’。敬Beyond在Band房里写出《谁伴我闯荡》,而不是迎合市场的甜歌。”

    他举起杯。

    “更敬未来,我和法国电影资料馆的让-皮埃尔先生谈好了,明年开始,双方互办‘年度焦点’影展。他们带新浪潮来香港,我们带‘台湾新电影’和‘香港人文叙事’去巴黎。不是一次性的展览,而是持续的对话。”

    二十几只酒杯,碰在一起。

    窗外,夕阳西下,余晖照在凤凰木上。

    黄家驹站在人群后面,手里攥着那张纸。

    纸上,是那首写完的《谁伴我闯荡》,他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放进口袋。

    抬起头,看着那棵凤凰木,看着那些叶苞。

    他知道,这不仅是树的年轮,也是一个时代的刻度。

    在香港娱乐工业登顶亚洲、台湾社会寻找新方向的1988年,他们这群人,正试图用歌声和影像,为这喧哗奔腾的时代,留下一些不一样的年轮。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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