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36章暗涌汹涌

小说:玉佩牵缘:真假千金沪上行作者:清风辰辰字数:5226更新时间 : 2026-02-11 13:01:54
    初冬的沪上,黄浦江上起了薄雾,外滩那些欧式建筑的尖顶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座座浮在半空的城堡。法租界福煦路的一栋三层洋房里,齐啸云站在二楼书房窗前,手里端着一杯早已凉透的咖啡,目光却落在街对面那辆已经停了半个小时的黑色轿车。

    车是普通的福特T型车,车牌被泥水溅得模糊不清。但从昨天下午开始,它就停在那里,车里坐着两个人,偶尔交换位置,却从不离开。

    监视。

    齐啸云抿了一口冷咖啡,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他转身走回书桌前,桌面上摊着几份文件——商会下季度预算报表、码头仓库扩建计划,还有一份夹在《申报》里的密信。

    信是今早天没亮时,一个报童塞进信箱的。牛皮纸信封,没有署名,里面只有一张便条,用从报纸上剪下来的铅字拼贴而成:

    “赵已察觉。停手。保重。”

    七个字,却让齐啸云的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他拉开抽屉,取出那份已经翻看过无数次的卷宗,手指抚过纸张边缘的磨损。三个月了。从在绣艺博览会上第一次见到贝贝,到发现玉佩的秘密,再到暗中调查赵坤——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可还是被察觉了。

    书房门被轻轻叩响。

    “进来。”

    老管家推门而入,手里端着托盘,上面是一碗冒着热气的鸡丝粥和两样小菜。“少爷,您一宿没睡,吃点东西吧。”他将托盘放在茶几上,目光扫过桌面上摊开的文件,欲言又止。

    “福伯,有话就说。”

    老管家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门房老陈说,昨夜后半夜,有人在公馆后墙外转悠。他提着灯笼出去看,人已经跑了,只捡到这个。”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铜制徽章,放在桌面上。

    徽章约莫银元大小,正面浮雕着一只鹰,背面刻着编号:0437。齐啸云拿起来,对着光仔细看——鹰的样式很特别,双翅展开,利爪下抓着一条蛇。这不是警备司令部的标志,也不是巡捕房的。

    “这是……”

    “老陈说,他年轻时在码头干过,见过这种徽章。”福伯的声音更低了,“是‘稽查署’的人。”

    稽查署。

    齐啸云的手指收紧,铜徽章的边缘硌进掌心。那是直属市政厅的特别机构,名义上负责商务稽查,实际是某些大人物手里的私人工具,专干些见不得光的事。赵坤在市政厅任职多年,与稽查署署长称兄道弟,这不是秘密。

    “少爷,”福伯上前一步,布满皱纹的脸上满是担忧,“老爷在世时常说,生意人最重要的是审时度势。有些事,明知不可为……”

    “福伯。”齐啸云打断他,将徽章收进抽屉,“您去帮我办两件事。第一,让账房准备好三根金条,用红纸封好。第二,去请‘听雨轩’的苏老板晚上过来一趟,就说我想订几幅绣屏送给家母做寿礼。”

    老管家愣了下,随即明白了什么,躬身道:“是,我这就去办。”

    书房门重新关上。

    齐啸云走到茶几前坐下,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粥熬得绵软,鸡丝鲜嫩,可他却尝不出滋味。脑海中飞速运转——赵坤既然已经派人监视,说明调查触及了他的敏感处。但为什么不直接动手?是顾忌齐家的影响力,还是……证据已经收集到关键处,他坐不住了?

    那个印章的标记。

    齐啸云放下勺子,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厚重的《沪上金石录》。这本书是他花了大价钱从一位老学究手里收来的,里面收录了近百年来沪上名流收藏的印章拓片。他翻到“赵”姓章节,一页页仔细查找。

    赵坤的收藏果然在其中,一共十七方印章的拓片,从田黄冻到鸡血石,从明代文彭到清初程邃,每一方都有详细记录。齐啸云的目光快速扫过,最终停在最后一页。

    那是一方昌化鸡血石方章,边长约一寸二,印文是“坤舆珍藏”四字白文。旁边的注解写着:“赵氏最珍爱之印,常钤于私密信函。印钮刻瑞兽貔貅,印侧有暗记三点,呈等边三角分布,防伪之用。”

    三点。

    等边三角。

    齐啸云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他从抽屉里取出那张泛黄的纸条,又拿来放大镜,将纸条上的标记与书中的拓片对比——虽然拓片是反的,但三点之间的比例、位置,与纸条上墨水勾勒的图案完全吻合。

    这就是了。

    赵坤当年指使手下胁迫乳娘时,留下的字条上,盖着自己的私章标记。他大概觉得,乳娘一个乡下妇人,看不懂这些,更不敢保留证据。可他没想到,乳娘因为愧疚,竟将这纸条和银元一起埋在地下,一埋就是十几年。

    窗外的雾渐渐散了,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深红色地毯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街对面那辆黑色轿车还停在那里,车里的人似乎在打盹,帽檐压得很低。

    齐啸云坐回书桌前,摊开信纸,提笔蘸墨。笔尖悬在纸上,却迟迟没有落下。

    该不该告诉贝贝?

    那个在绣坊里埋头刺绣,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姑娘。她刚从江南水乡来到这个大都市,以为只要努力就能让养父治病,以为只要正直就能在这世道立足。她还不知道,自己失散多年的真相背后,藏着怎样肮脏的算计和血腥的倾轧。

    还有莹莹。

    那个温婉隐忍,在贫苦中长大却始终保持着体面的妹妹。她以为父亲的冤案只是政治斗争的牺牲品,以为姐姐的走失只是乱世中的不幸。如果她知道,这一切都是有人精心设计的阴谋,她那双总是含着忧愁的眼睛里,会不会燃起恨意?

    笔尖的墨滴下来,在宣纸上洇开一小团污迹。

    齐啸云放下笔,将信纸揉成一团扔进纸篓。还不是时候。证据还不够确凿,赵坤的势力盘根错节,单凭一张十几年前的纸条,扳不倒一个在沪上经营了二十年的实权人物。

    他需要更多。

    需要当年经办莫隆案的证人,需要赵坤与英商、日商勾结的证据,需要那些藏在暗处、见不得光的交易记录。而这些,都不是坐在书房里能等来的。

    齐啸云拉开另一个抽屉,取出一本薄薄的通讯录。牛皮封面已经磨损,内页用钢笔写满了名字和电话,有些已经划掉,有些用红笔标注。他翻到“T”开头的页码,手指停在一个名字上:

    谭四。

    下面只有一行地址:闸北宝山路三益里17号。

    这个人,是父亲生前私下提过的。说早年跑码头时认识的江湖人,后来做了“包打听”,专接些打探消息的活计,黑白两道都有门路。父亲还说,此人重诺,但价钱不菲。

    齐啸云看了眼墙上的挂钟——上午九点一刻。他起身换上一件深灰色长衫,戴上礼帽,又从抽屉里取出一把勃朗宁手枪,检查了弹匣,插在后腰。走到门口时,他顿了顿,转身从衣柜里又拿出一件半旧的棉袍套在外面。

    镜子里的人瞬间变了样——从西装革履的商行少东,变成了一个普通的中年职员,甚至微微佝偻着背,显得矮了几分。

    他推开书房后侧的小门,那是一条通往佣人楼梯的窄道。下了楼,从后厨出去,是一条堆满杂物的小巷。齐啸云压低帽檐,快步穿过小巷,拐进隔壁弄堂,又连续转了三个弯,才在一条相对热闹的街上拦了辆黄包车。

    “闸北,宝山路。”

    车夫拉起车跑起来。齐啸云靠在座椅上,闭着眼,耳朵却听着周围的动静。车轮轧过石板路的辘辘声,小贩的叫卖声,电车叮叮当当的铃响,还有——他忽然睁开眼,侧头从篷布的缝隙往后看。

    约莫五十米外,另一辆黄包车不紧不慢地跟着。车上的人穿着黑色短褂,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齐啸云的心沉了沉。他拍了拍车夫的肩:“前面路口右转,进弄堂。”

    “先生,那条弄堂是死胡同。”

    “我知道,照做。”

    车夫疑惑地看了他一眼,还是拉车拐进了右侧的弄堂。这条弄堂很窄,两侧是高高的院墙,地上堆着煤球和破筐。快到尽头时,果然是一堵砖墙挡住了去路。

    齐啸云下车付了钱,等车夫拉着车离开,他才快步走到墙角一堆破木板后面蹲下。几秒钟后,那辆跟踪的黄包车出现在弄堂口,车上的人跳下来,警惕地四下张望。

    就是现在。

    齐啸云从后腰拔出手枪,没有瞄准,而是对着斜上方的屋檐开了一枪。

    砰!

    枪声在狭窄的弄堂里格外刺耳。那人猛地转身,齐啸云已经冲了过去,枪口抵住他的腰眼:“别动。”

    那人僵住了。

    齐啸云另一只手迅速在他身上搜了一遍——一把匕首,几块银元,还有一张证件。他抽出来一看,果然是稽查署的便衣证,照片上的人年轻些,但确实是眼前这张脸。

    “赵坤让你来的?”齐啸云压低声音。

    那人抿着嘴不说话。

    齐啸云用枪口用力一顶:“说话。”

    “我……我不知道什么赵坤。”那人终于开口,声音发颤,“我就是奉命跟着你,看你去了哪儿,见了谁……”

    “奉谁的命?”

    “署里直接下的命令,说是……说是齐家少爷可能涉及走私,让盯着点。”

    撒谎。齐啸云冷笑,如果是公务,根本不用这么鬼鬼祟祟。但他没戳破,只是从怀里摸出那三根用红纸封好的金条,塞进对方手里。

    “这些,买你今天没看见我。”齐啸云盯着他的眼睛,“回去告诉让你来的人,就说我跟丢了。这些钱,够你在稽查署干三年。”

    那人看着手里的金条,喉结滚动了一下。

    “如果让我知道你还跟着,”齐啸云把枪口往上移了移,抵住他的肋骨,“下一枪就不会打在天上了。”

    说完,他收起枪,转身快步走出弄堂。身后没有脚步声跟来。

    齐雪云在街角重新拦了辆车,这次他让车夫绕了个大圈,确认没人跟踪后,才在离宝山路还有两条街的地方下车。他步行穿过一片拥挤的棚户区,空气中弥漫着煤烟和劣质煤油的味道,孩子们在污水横流的巷子里追逐打闹,女人们蹲在门口洗衣服。

    三益里17号是一栋两层的石库门房子,门板上的黑漆已经斑驳。齐啸云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

    “谁啊?”

    “齐天城的儿子。”

    里面沉默了几秒,然后是插销拉动的声音。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张布满疤痕的脸。那人五十多岁年纪,瞎了一只眼,剩下的那只眼睛浑浊但锐利,上下打量了齐啸云一番。

    “进来。”

    屋子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墙上贴着泛黄的报纸。谭四示意齐啸云坐下,自己则坐到床沿,摸出烟斗填烟丝。

    “齐老板过世有五年了吧。”谭四点着烟斗,吸了一口,“你长得像他,特别是眼睛。”

    齐啸云没接这话,直接说:“我想查个人,赵坤。从他二十年前来沪上开始,所有能查到的,我都要。”

    谭四抽烟的动作顿了顿,独眼盯着他:“你知道你要查的是什么人吗?”

    “知道。”

    “那你也该知道,查这种人的价钱。”

    齐啸云从怀里取出一张银票,放在桌上。面额五百大洋,汇丰银行的票子。

    谭四瞥了眼银票,没动:“不够。”

    “这是定金。”齐啸云说,“事成之后,再加一千。”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烟斗里烟草燃烧的嗞嗞声。窗外的巷子里传来叫卖桂花糕的吆喝,悠长而苍凉。

    “为什么查他?”谭四问。

    齐啸云沉默片刻,吐出两个字:“私仇。”

    谭四盯着他看了很久,终于伸手拿过银票,对着光看了看水印,然后揣进怀里。

    “半个月后,老地方见。”他敲掉烟灰,“这期间,别来找我,也别让人知道你来找过我。”

    齐啸云站起身,走到门口时,谭四忽然在身后说:

    “你爹当年帮过我一次,在码头,十几个拿着刀的人围着我,他带着人来了。”老江湖的声音在烟雾里有些模糊,“这单,我接了。但小子,我提醒你一句——赵坤这潭水深得很,你蹚进来,可能就上不去了。”

    齐啸云没有回头,只是拉开门,走进了初冬惨淡的阳光里。

    街道对面,一个卖烤红薯的摊子正冒着白汽。他走过去买了一个,捧在手里,滚烫的温度从掌心一直传到心里。

    上不去就上不去吧。

    他想起了贝贝刺绣时专注的侧脸,想起了莹莹捧着玉佩时泛红的眼圈,想起了记忆中莫叔叔将他举过头顶时爽朗的笑声。

    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

    有些债,总要有人去讨。

    他将红薯掰成两半,热气扑面而来。吃完最后一口,他将油纸扔进垃圾桶,整了整衣襟,大步走进了人流中。

    不远处,教堂的钟声响了,惊起一群鸽子,扑棱棱飞过冬日灰色的天空。

    (第三百三十六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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