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碎镜难圆真心死
小说：孤锋莫宁作者：一业不知秋字数：3217更新时间 : 2025-12-31 09:24:40
鲸落仙槎的喧嚣，从未止息，如同髓海灵池下那永不停歇的暗流。但这一次，莫宁与鸢紫，要将这暗流引向一处精心选定的舞台，将其化为吞噬虚伪的漩涡。
时机选在金鳞儿最为志得意满之时。就在他与藻兼那未竟的“幽洞秘会”后不久，这锦鲤妖显然加大了攻势，也更加迫不及待。他广邀其平日里厮混的狐朋狗友，其中不乏几个在妖市中小有“名气”、惯爱起哄架秧子的噪鸦妖与弄舌猴精，包下了“醉骨楼”二楼一处临街的雅座，美其名曰“品鉴新得的美酒”，实则意气风发，言语间已将自己赢得赌注、获取灵宝之事视为囊中之物。
而他不知道的是，醉骨楼那看似寻常的梁柱缝隙间，几只被鸢紫用特制草籽“贿赂”了的谛听虫，正将他们的每一句吹嘘、每一阵哄笑，都清晰地传递到楼下阴影中莫宁与鸢紫的耳中。
“是时候了。”莫宁的声音低哑，如同冰雪摩擦。他看了一眼鸢紫。
鸢紫用力点头，肩头的小红眼也绷紧了身体，赤瞳中闪烁着捕猎前的兴奋光芒。她迅速通过几只影狸，将“金鳞公子要在醉骨楼前向藻兼姑娘献上定情信物”的消息，以各种添油加醋的版本，悄无声息地撒遍了附近几条最繁华的骨街。
好奇，是妖市永恒的动力。不过片刻功夫，醉骨楼临街的那片由平整肋骨铺就的广场上，便聚集了不少看热闹的妖族，指指点点，交头接耳。
藻兼是被金鳞儿半请半拉带到此处的。她依旧穿着那身刺眼的桃红，脸上脂粉厚重，试图掩盖内心的不安与一丝被当众示好的羞怯。金鳞儿站在她身旁，锦袍华服，面容带笑，手中捧着一个精致的玉盒，里面盛放着一枚流光溢彩的鲛人泪珠，在幽暗光线下散发着迷离的光晕。他享受着周遭或羡慕、或嫉妒、或（在他看来）对他勇气“钦佩”的目光，只觉得胜券在握，只等这丑女在巨大“幸福”冲击下，流下那梦寐以求的三滴泪。
“藻兼妹妹，”金鳞儿声音朗朗，确保周围所有妖都能听见，“此乃南海鲛人之泪，象征我对你至死不渝的心意！今日，在诸位同道见证下，我金鳞儿……”
他的深情告白尚未说完——
“至死不渝？”一个冰冷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地狱，骤然响起，打断了这看似美好的场景。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莫宁缓步走出，黑袍无风自动，周身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死寂气息。他身后，鸢紫跟着，手中却托着一面看似普通、边缘却铭刻着奇异符文的水镜。那是她从一个老蚌精那里借来的小玩意儿，能短暂记录并映照声音。
金鳞儿的笑容僵在脸上，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但立刻强自镇定：“是你？你又来做什么？莫要打扰我与藻兼妹妹的吉时！”
“吉时？”莫宁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冰冷刺骨的弧度，“我看，是为你自己敲响的丧钟之时。”
他不等金鳞儿反驳，目光转向周围越聚越多的妖族，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妖的耳中：“诸位可知，这位深情款款的金鳞公子，前几日曾在醉骨楼内，与友朋打赌，言道必能在一月之内，骗取藻兼姑娘三滴‘欢喜泪’，赌注，是一件水属性灵宝！”
“哗——！”
人群瞬间哗然！无数道目光如同利箭，射向脸色骤变的金鳞儿。
“你……你血口喷人！”金鳞儿又惊又怒，矢口否认。
“血口喷人？”鸢紫立刻跳了出来，举起手中的水镜，脆生生地道，“大家听听这个！”
她指尖一点微光注入水镜，镜面荡漾，立刻传出了清晰无比的声音——正是金鳞儿那日带着醉意与得意的吹嘘：
“……哈哈哈，那个丑八怪河藻精，还真以为老子看上她了？不过是为了她那几滴眼泪！赌注我可是志在必得！”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活该被骗！等她流下眼泪，老子拿到灵宝，谁还管她死活？”
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广场上如同惊雷炸响！那是金鳞儿独有的、带着浮滑腔调的声音，做不得假！
金鳞儿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毫无血色。他身边的那些“好友”也个个面如土色，下意识地后退，与他拉开距离。
“不……不是的！那是伪造的！是污蔑！”金鳞儿彻底慌了，语无伦次地辩解，试图去拉藻兼的手，“藻兼妹妹，你相信我！他们是骗子！”
藻兼站在原地，身体如同被瞬间抽走了所有力气，剧烈地颤抖起来。她听着水镜中那熟悉声音说出最恶毒的话语，看着眼前金鳞儿那惊慌失措、丑陋毕露的嘴脸，再看看周围那些从羡慕骤然转变为鄙夷、嘲讽、甚至是幸灾乐祸的目光……
她一直以来的担忧，一直以来的自卑，一直以来的、那点如同风中残烛般微弱的希望……在这一刻，被彻底、残酷地碾碎了。
没有尖叫，没有哭喊。
她只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看向金鳞儿。那双浑浊的三角眼中，所有的光芒都熄灭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死寂的黑暗。厚厚的脂粉再也掩盖不住她脸色的灰败，那外翻的厚唇微微张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巨大的羞辱感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她。不是因为她丑陋的容貌再次被嘲笑，而是因为她那点仅存的、对真情的渴望，被人如此轻易、如此卑劣地利用、践踏。
“呵……呵呵……”她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嘶哑，带着令人心寒的悲凉，“原来……原来如此……”
泪水，终于无法抑制地涌了出来。
那不是欢喜的泪，甚至不是愤怒的泪。
那是心死的泪。
浑浊的泪水冲垮了她脸上厚重的妆容，在那张丑陋的脸上划出两道清晰的、狼狈的痕迹。泪水中蕴含的不是解脱，而是更深沉的、仿佛连灵魂都一同枯竭的绝望与悲怮。
“世间……哪有什么真心……”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像重锤敲在每一个目睹此景的妖族心上，“不过……都是虚妄……都是……骗局……”
她看着金鳞儿，眼神空洞，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又仿佛透过他，看到了这世间所有的虚伪与冷酷。
“我的泪……你要吗？”她抬起手，接住一滴正从下颌滑落的、蕴含着浓重悲伤与死寂气息的泪珠，那泪珠在磷光下闪烁着灰败的光泽，“可惜……它不是你要的‘欢喜’……它很苦……很脏……”
她手指一松，那滴泪珠坠落在冰冷的骨质地面上，悄无声息地碎裂，如同她此刻彻底破碎的心。
金鳞儿被她那死寂的眼神看得毛骨悚然，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脸上再无半分风度，只剩下狼狈与恐慌。
藻兼不再看他，也不再看周围任何妖。她缓缓转过身，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空壳，踉踉跄跄地，向着妖市更深处、更黑暗的方向走去，那身桃红色的衣裙在晦暗的光线下，如同一抹即将被黑暗吞噬的、不祥的血痕。
没有妖阻拦她，所有的议论和嘲讽在她那巨大的悲伤面前，都显得苍白而无力。
莫宁静立原地，看着藻兼消失的方向，黑袍下的手指微微蜷缩。他成功了，揭穿了骗局，那三滴蕴含着复杂情绪的眼泪，或许也能勉强符合苏知意的要求。但看着藻兼那心死如灰的背影，他心中却没有丝毫完成任务的快意，只有一片冰冷的沉寂。
鸢紫收起了水镜，脸上的兴奋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沉重和难过。她肩头的小红眼也安静下来，赤红的眼珠望着藻兼离去的方向，不再锐利。
广场上的妖族渐渐散去，只留下面如死灰、如同丧家之犬的金鳞儿，独自承受着众妖的指点和即将到来的、身败名裂的后果。
鲸落仙槎依旧在虚空中缓缓巡游，灯火璀璨，光怪陆离。但在这片虚假的繁华之下，一颗曾经努力在淤泥中寻找光亮的、卑微而纯净的心，已然彻底熄灭。
世间再无真心。
这句话，如同诅咒，回荡在骨街之间，也沉沉地压在了莫宁冰封的心湖之上，激起一圈冰冷而滞涩的涟漪。他没有动，也没有去看那所谓的“欢喜泪”，只是觉得这妖市的空气，比初入渊璃龙宫时，更加令人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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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机选在金鳞儿最为志得意满之时。就在他与藻兼那未竟的“幽洞秘会”后不久，这锦鲤妖显然加大了攻势，也更加迫不及待。他广邀其平日里厮混的狐朋狗友，其中不乏几个在妖市中小有“名气”、惯爱起哄架秧子的噪鸦妖与弄舌猴精，包下了“醉骨楼”二楼一处临街的雅座，美其名曰“品鉴新得的美酒”，实则意气风发，言语间已将自己赢得赌注、获取灵宝之事视为囊中之物。
而他不知道的是，醉骨楼那看似寻常的梁柱缝隙间，几只被鸢紫用特制草籽“贿赂”了的谛听虫，正将他们的每一句吹嘘、每一阵哄笑，都清晰地传递到楼下阴影中莫宁与鸢紫的耳中。
“是时候了。”莫宁的声音低哑，如同冰雪摩擦。他看了一眼鸢紫。
鸢紫用力点头，肩头的小红眼也绷紧了身体，赤瞳中闪烁着捕猎前的兴奋光芒。她迅速通过几只影狸，将“金鳞公子要在醉骨楼前向藻兼姑娘献上定情信物”的消息，以各种添油加醋的版本，悄无声息地撒遍了附近几条最繁华的骨街。
好奇，是妖市永恒的动力。不过片刻功夫，醉骨楼临街的那片由平整肋骨铺就的广场上，便聚集了不少看热闹的妖族，指指点点，交头接耳。
藻兼是被金鳞儿半请半拉带到此处的。她依旧穿着那身刺眼的桃红，脸上脂粉厚重，试图掩盖内心的不安与一丝被当众示好的羞怯。金鳞儿站在她身旁，锦袍华服，面容带笑，手中捧着一个精致的玉盒，里面盛放着一枚流光溢彩的鲛人泪珠，在幽暗光线下散发着迷离的光晕。他享受着周遭或羡慕、或嫉妒、或（在他看来）对他勇气“钦佩”的目光，只觉得胜券在握，只等这丑女在巨大“幸福”冲击下，流下那梦寐以求的三滴泪。
“藻兼妹妹，”金鳞儿声音朗朗，确保周围所有妖都能听见，“此乃南海鲛人之泪，象征我对你至死不渝的心意！今日，在诸位同道见证下，我金鳞儿……”
他的深情告白尚未说完——
“至死不渝？”一个冰冷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地狱，骤然响起，打断了这看似美好的场景。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莫宁缓步走出，黑袍无风自动，周身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死寂气息。他身后，鸢紫跟着，手中却托着一面看似普通、边缘却铭刻着奇异符文的水镜。那是她从一个老蚌精那里借来的小玩意儿，能短暂记录并映照声音。
金鳞儿的笑容僵在脸上，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但立刻强自镇定：“是你？你又来做什么？莫要打扰我与藻兼妹妹的吉时！”
“吉时？”莫宁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冰冷刺骨的弧度，“我看，是为你自己敲响的丧钟之时。”
他不等金鳞儿反驳，目光转向周围越聚越多的妖族，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妖的耳中：“诸位可知，这位深情款款的金鳞公子，前几日曾在醉骨楼内，与友朋打赌，言道必能在一月之内，骗取藻兼姑娘三滴‘欢喜泪’，赌注，是一件水属性灵宝！”
“哗——！”
人群瞬间哗然！无数道目光如同利箭，射向脸色骤变的金鳞儿。
“你……你血口喷人！”金鳞儿又惊又怒，矢口否认。
“血口喷人？”鸢紫立刻跳了出来，举起手中的水镜，脆生生地道，“大家听听这个！”
她指尖一点微光注入水镜，镜面荡漾，立刻传出了清晰无比的声音——正是金鳞儿那日带着醉意与得意的吹嘘：
“……哈哈哈，那个丑八怪河藻精，还真以为老子看上她了？不过是为了她那几滴眼泪！赌注我可是志在必得！”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活该被骗！等她流下眼泪，老子拿到灵宝，谁还管她死活？”
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广场上如同惊雷炸响！那是金鳞儿独有的、带着浮滑腔调的声音，做不得假！
金鳞儿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毫无血色。他身边的那些“好友”也个个面如土色，下意识地后退，与他拉开距离。
“不……不是的！那是伪造的！是污蔑！”金鳞儿彻底慌了，语无伦次地辩解，试图去拉藻兼的手，“藻兼妹妹，你相信我！他们是骗子！”
藻兼站在原地，身体如同被瞬间抽走了所有力气，剧烈地颤抖起来。她听着水镜中那熟悉声音说出最恶毒的话语，看着眼前金鳞儿那惊慌失措、丑陋毕露的嘴脸，再看看周围那些从羡慕骤然转变为鄙夷、嘲讽、甚至是幸灾乐祸的目光……
她一直以来的担忧，一直以来的自卑，一直以来的、那点如同风中残烛般微弱的希望……在这一刻，被彻底、残酷地碾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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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看向金鳞儿。那双浑浊的三角眼中，所有的光芒都熄灭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死寂的黑暗。厚厚的脂粉再也掩盖不住她脸色的灰败，那外翻的厚唇微微张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巨大的羞辱感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她。不是因为她丑陋的容貌再次被嘲笑，而是因为她那点仅存的、对真情的渴望，被人如此轻易、如此卑劣地利用、践踏。
“呵……呵呵……”她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嘶哑，带着令人心寒的悲凉，“原来……原来如此……”
泪水，终于无法抑制地涌了出来。
那不是欢喜的泪，甚至不是愤怒的泪。
那是心死的泪。
浑浊的泪水冲垮了她脸上厚重的妆容，在那张丑陋的脸上划出两道清晰的、狼狈的痕迹。泪水中蕴含的不是解脱，而是更深沉的、仿佛连灵魂都一同枯竭的绝望与悲怮。
“世间……哪有什么真心……”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像重锤敲在每一个目睹此景的妖族心上，“不过……都是虚妄……都是……骗局……”
她看着金鳞儿，眼神空洞，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又仿佛透过他，看到了这世间所有的虚伪与冷酷。
“我的泪……你要吗？”她抬起手，接住一滴正从下颌滑落的、蕴含着浓重悲伤与死寂气息的泪珠，那泪珠在磷光下闪烁着灰败的光泽，“可惜……它不是你要的‘欢喜’……它很苦……很脏……”
她手指一松，那滴泪珠坠落在冰冷的骨质地面上，悄无声息地碎裂，如同她此刻彻底破碎的心。
金鳞儿被她那死寂的眼神看得毛骨悚然，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脸上再无半分风度，只剩下狼狈与恐慌。
藻兼不再看他，也不再看周围任何妖。她缓缓转过身，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空壳，踉踉跄跄地，向着妖市更深处、更黑暗的方向走去，那身桃红色的衣裙在晦暗的光线下，如同一抹即将被黑暗吞噬的、不祥的血痕。
没有妖阻拦她，所有的议论和嘲讽在她那巨大的悲伤面前，都显得苍白而无力。
莫宁静立原地，看着藻兼消失的方向，黑袍下的手指微微蜷缩。他成功了，揭穿了骗局，那三滴蕴含着复杂情绪的眼泪，或许也能勉强符合苏知意的要求。但看着藻兼那心死如灰的背影，他心中却没有丝毫完成任务的快意，只有一片冰冷的沉寂。
鸢紫收起了水镜，脸上的兴奋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沉重和难过。她肩头的小红眼也安静下来，赤红的眼珠望着藻兼离去的方向，不再锐利。
广场上的妖族渐渐散去，只留下面如死灰、如同丧家之犬的金鳞儿，独自承受着众妖的指点和即将到来的、身败名裂的后果。
鲸落仙槎依旧在虚空中缓缓巡游，灯火璀璨，光怪陆离。但在这片虚假的繁华之下，一颗曾经努力在淤泥中寻找光亮的、卑微而纯净的心，已然彻底熄灭。
世间再无真心。
这句话，如同诅咒，回荡在骨街之间，也沉沉地压在了莫宁冰封的心湖之上，激起一圈冰冷而滞涩的涟漪。他没有动，也没有去看那所谓的“欢喜泪”，只是觉得这妖市的空气，比初入渊璃龙宫时，更加令人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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