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8章 山庄密议

小说:寒门屠户之子的科举日常作者:Diki粑粑字数:2714更新时间 : 2026-04-19 06:05:00
    杭州府外码头上的欢呼声,仿佛能穿透几百里的山水。

    但此刻,在姑苏往西方向的群山深处,一座外表不起眼、内里却守备森严的山庄中,气氛却像是结了冰。

    此刻的山庄的正厅里,门窗紧闭,空气里有股淡淡的名贵香料的味道,但还有一丝从地窖通风口飘上来的潮湿泥土的味道。

    上首,并排摆着三张宽大的紫檀木圈椅。

    椅子上铺着厚厚的、绣着暗纹的锦垫。

    左边那张,是个年约六十、下颌留着三缕长须、面容清癯的老者。

    他穿着一身簇新的石青色杭绸直裰,手里捏着一串乌木念珠,一颗一颗,缓慢地捻着,眼帘微垂,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专心数着珠子。

    右边那张,坐的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面皮白净,下颌微须,穿着宝蓝色团花绸袍,腰系玉带。

    他手里端着一只白瓷茶盏,盖子轻轻刮着盏沿,发出细微的、有节奏的“叮叮”声。眼睛看着盏中浮沉的茶叶,脸上没什么表情。

    中间那张椅子,空着。

    这三张椅子的左右下首,又各摆了两溜酸枝木的官帽椅。

    此刻,这些椅子上,也几乎坐满了人。

    约莫有七八个。

    有老的,头发胡子都白了,穿着料子极好、但样式朴素的褐色或深灰色绸衫,闭目养神。

    有年轻的,三十多岁,穿着鲜艳些的绛紫或湖绿绸袍,眼神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焦躁,手指无意识地在扶手上敲打。

    还有几个介于两者之间的,面色沉稳,目光偶尔扫过堂上,又迅速移开,看不出什么情绪。

    这些人,有一个共同点。

    身上穿的,哪怕最不起眼的,也是上好的杭绸、苏绣。

    手上戴的,腰间挂的,哪怕只是一个简单的玉佩,一个不起眼的扳指,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那料子,那雕工,绝不是市面上能随便买到的货色。

    他们坐在这里,哪怕不说话,哪怕只是静静地呼吸,也自有一股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用财富和权势滋养出的气度。

    那是江南真正顶尖的、有名有姓的世家大族里,能说得上话、做得了几分主的人物。

    而此刻,大堂正中央,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跪着一个人。

    一个与这满堂锦绣绸缎、与这静谧到压抑的气氛,格格不入的人。

    此人约莫四十许岁,身材高大魁梧,即使跪着,也像半截铁塔杵在那里。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藏青色劲装,外罩一件磨损了边角的皮甲,头发用一根皮绳草草束在脑后,脸上线条粗硬,颧骨很高,眼眶深陷,一双眼睛即使低垂着,也偶尔闪过刀锋般的凶光。

    左边脸颊上,有一道长长的、从眉骨斜划到嘴角的陈旧刀疤,让这张本就谈不上和善的脸,更添了几分狰狞。

    若是江南战乱之地,或者太湖周边州府的百姓、溃兵在此,恐怕立刻就能认出来——

    此人,正是在江南搅动风云、麾下聚众数万、设伏击溃勇安伯陆成梁朝廷大军、让整个江南为之震动的“裂地天王”,张威!

    在外面,他是让小儿止啼的“裂地天王”,是跺跺脚能让州县衙门发抖的“巨寇”。

    可在此刻,在这间门窗紧闭、光线昏黄的山庄正厅里,在周围那一圈或明或暗、或审视或漠然的目光下,这位“裂地天王”只是深深低着头。

    额头几乎要触到冰冷的地砖,宽阔的肩膀微微绷着,呼吸都放得极轻,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废物!”

    一声不算高亢、却异常冰冷尖利的斥骂,猛地从右边下首传来,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说话的是坐在右边那排椅子最上首的一个绸衣男子。

    他约莫三十五六岁年纪,穿着一身极为扎眼的朱红色暗纹绸袍,衬得他面皮愈发白得有些瘆人。

    他生得倒算周正,只是一双眼睛微微上挑,看人时总带着三分审视,七分不耐。

    此刻,这双眼睛里正烧着两簇压抑的怒火。

    “真是一帮废物!烂泥扶不上墙的贱骨头!”

    朱袍男子“啪”地一拍身旁酸枝木茶几的桌面,震得桌上一只薄胎白瓷茶盏“叮当”一跳,盏盖滑落,掉在金砖地上,“啪嚓”一声,摔得粉碎。

    细白的瓷片溅开,有几片滚到了跪着的张威腿边。

    张威跪着的身体几不可查地抖了一下,头垂得更低。

    “堂堂数万大军,打一个群龙无首、精锐尽出的杭州府,打了几天几夜,非但没打下来,还死的死,散的散,降的降!”

    朱袍男子声音拔高,因为激动,脖子上的青筋都微微凸起。

    “那王明远,一个毛都没长齐、翰林出身的文官,带着百十号人进城,就能把你们上万人挡在城外,那书呆子陈子先还能策反你手下的人,里应外合,把你派去的精锐打了个落花流水!”

    “张威!裂地天王!你告诉我,你们他娘的到底在干什么?!嗯?!”

    “老子们出了多少钱粮?给了你们多少便利?打通了多少关节?

    让你们扯旗,让你们聚众,是让你们去攻城略地,是让你们把江南的水彻底搅浑!把朝廷的威信,在这江南财赋之地,连根拔起!”

    “不是让你们去给那姓王的毛头小子,还有姓陈的书呆子,当垫脚石,送军功的!”

    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张威低垂的头顶。

    张威死死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一条条绷紧,那道刀疤也扭曲起来。

    他能感觉到周围那些绸衣“老爷”们投来的目光,有嘲弄,有冷漠,有失望,就像在看一条不中用的、却还呲着牙的野狗。

    耻辱,像烧红的烙铁,烫着他的心。

    可更多的,是深入骨髓的恐惧。

    他比谁都清楚,眼前这个暴跳如雷的朱袍男子,姓沈,名柏,苏州沈家的嫡系三爷。

    沈家,那是江南真正的庞然大物,数代人经营,田产店铺无数,在朝在野,门生故旧遍布。

    而他张威,三年前,不过是太湖上一个有点名气的私盐贩子头目,手下几条船,几百号亡命徒。

    是沈家,还有其他几家,暗中找上他,给他钱,给他粮,给他暗中提供的兵甲,甚至派了懂些兵法的“师爷”帮他,扶植他,让他趁着去年水灾后的民乱,迅速壮大,成了如今威震江南的“裂地天王”。

    他这“天王”的宝座,一半是自己提着脑袋拼杀出来的。

    另一半,是这些躲在锦绣堆里的“老爷”们,用真金白银和看不见的手,给垫起来的。

    离开了他们,他张威,什么都不是。

    别说数万大军,就是他自己这条命,恐怕也早就不知道丢在哪条阴沟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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