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4章:孟巍然之死

小说:大秦:隐忍十八年,废柴皇子杀疯了作者:夏山河字数:5045更新时间 : 2025-12-06 20:21:22
    暮色如血,浸染着咸阳城巍峨的城墙与连绵的屋脊。

    在晚霞的余晖中显得既庄严又深沉,街道上行人匆匆,车马粼粼。

    两辆装饰华贵却刻意收敛了标识的马车,一前一后,碾过青石板铺就的街道,悄无声息地驶入城门。

    车内坐着的,正是刚从被召回咸阳的孟浩林与西以珏。

    两人皆是四十出头,正当壮年。

    孟、西两家在经历了皇帝赵凌那场雷厉风行的内部清理之后,从此,两家的权柄与未来,便正式落在了他们及其嫡系子孙的肩上。

    这对于曾经在家族内部竞争中并非一帆风顺的二人而言,已经很是不错了,那些族老的权利被架空,以后他们就是西孟两家绝对的话事人。

    然而,自打马车驶入咸阳地界,车厢内的气氛便骤然沉闷下来。

    两人不约而同地闭口不言,连呼吸都刻意放得轻缓,仿佛车壁之外有无形的耳朵在监听,生怕一句无心之言,透过车帘的缝隙,飘入皇帝的密探耳中,为家族招来新的祸端。

    昔日的高谈阔论、意气风发,早已被一种如履薄冰的惊惧所取代。

    咸阳,已不再是他们可以恣意纵横的棋局,而是一座布满无形枷锁的华丽囚笼。

    马车还未行至各自府邸门前,便分别被早已候在路旁的府中老仆拦下。

    老仆们神色惶急:“家主,老主人吩咐,请您一回城,即刻回府,有万分紧要之事!”

    孟浩林与西以珏心中同时一沉。

    他们互相对视一眼,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不安。

    没有多问,马车立刻转向,加速驶向各自那深如侯门的府邸。

    孟府,朱门高墙依旧。

    孟浩林快步踏入府中,穿过熟悉的影壁、回廊,却感觉一股沉沉的暮气扑面而来。

    庭院中,他那原本虽年近古稀却依旧精神矍铄的父亲孟巍然,此刻竟拄着一根乌木拐杖,身形佝偻地站在那里等候。

    仅仅数月未见,孟巍然的变化堪称骇人。他须发竟已全然苍白如雪,杂乱地贴在消瘦的面颊和颈边。

    曾经锐利如鹰隼的双目,如今浑浊无神,深深地凹陷下去,周围布满深褐色的老年斑与疲惫的纹路。

    脸上再无半分血色,皮肤松弛地挂在骨架上,透着一种灰败的光泽。

    他站在那里,依靠着拐杖的支撑,仿佛一阵稍大的风就能将他吹倒,全然是一副尸居余气的模样。

    “父亲!您……您这是怎么了?!”

    孟浩林大惊失色,慌忙上前,声音因震惊而颤抖。

    之前在三川郡的时候,他父亲还能揍他呢,短短数月未见,何以竟衰老憔悴至此?!

    孟巍然抬起沉重的眼皮,看了儿子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

    他没有回答儿子的疑问,只是用拐杖轻轻顿了顿地,声音嘶哑而虚弱:“随为父……去祠堂。”

    他此次返回咸阳,实则是被皇帝赵凌一连串的组合拳彻底击垮了心气。

    章台宫中,赵凌轻描淡写递上的那卷文书,犹如死神的账簿,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孟氏族人这些年来仗势欺人、贪赃枉法、侵占田产、干预讼狱的累累罪行!

    时间、地点、人证、旁证,清晰确凿,无可辩驳。

    这绝非临时罗织,而是不知从何时起,孟家上下的一举一动,早已暴露在皇帝的眼眸之下。

    这彻底击碎了孟巍然心中最后一丝侥幸。

    他原本以为,凭借自己如今的“清名”,即便新帝强势,自己至少也能与之周旋,保持世家超然地位。

    然而,现实残酷地告诉他,在绝对的力量与掌控力面前,所有的算计与名望都不堪一击。

    章台宫那一吓,他当场昏死过去,虽被阳庆以高超医术救醒,但魂灵仿佛已散了大半。

    回府之后,便是无穷无尽的恐惧与后怕,昼夜难安,食不知味,睡不安寝,迅速掏空了他本就年迈的身体。

    如今强撑着一口气,便是为了等待儿子归来,交代这最后一件事。

    孟浩林不敢再多问,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搀扶住老父如枯枝般的手臂。他能感觉到,父亲的手臂在微微颤抖,重量轻得吓人。

    父子二人,一步一挪,极其缓慢地向着孟府深处那最为庄严肃穆的祠堂走去。

    夕阳的余晖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扭曲地投射在青石路上,宛如一曲无声的挽歌。

    孟家祠堂,青砖黛瓦,飞檐斗拱,历经数百年风雨,自有一番沉凝气度。

    推开沉重的柏木大门,一股混合了陈年香火,檀木与尘土的特殊气息扑面而来。

    祠内光线昏暗,唯有长明灯与刚刚点燃的蜡烛,散发出摇曳而微弱的光芒,映照着层层叠叠,摆放有序的祖宗牌位。

    那些漆黑的牌位上,字迹在昏光中幽幽闪烁,仿佛无数双眼睛,正静静地注视着走入祠内的子孙。

    孟巍然挣脱儿子的搀扶,独自颤巍巍地走到供案前,望着那密密麻麻,象征着孟家四百余年荣耀与传承的列祖列宗,他佝偻的背影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无比苍凉。

    沉默良久,他用尽力气,沉声吐出一字,如同惊雷在寂静的祠堂中炸响:“跪——下!”

    孟浩林心头一凛,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即依言,端端正正地跪倒在冰冷的蒲团上,面向那森然林立的祖宗牌位。

    孟巍然没有回头,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牌位,回溯着孟家漫长而跌宕的历史,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清晰,在空旷的祠堂中缓缓回荡:

    “孟家先祖,自秦穆公时便为上将,驰骋疆场,奠基立业,传承至今,已历四百零七载寒暑。”

    “子孙孟巍然,不肖,忝居孟家家主之位三十八载。这三十八载,亲眼见证始皇帝陛下横扫六合,一统天下,奠定万世之基!”

    “我孟家虽非如昔年吕不韦、今日王氏、蒙氏那般领袖群伦、权倾朝野,然累世公卿,门生故吏遍布朝野,清名远播,亦算得上风光无限,未曾辱没先祖威名。”

    他的话语在此处陡然转折,充满了无尽的苦涩:

    “然,时移世易!当今武帝继位,雄才大略,心志如铁。其意不在与世家共天下,而在破门阀、抑豪强、济黔首、集权于中央!”

    “吾……弄权术半生,自负智计,欲在这新旧交替之际,为孟家再谋百年富贵。奈何……技不如人,心亦不如人!”

    “皇帝洞若观火,算无遗策,更有雷霆手段。大势滔滔,顺之者昌,逆之者亡。吾……输得心服口服,无话可说!”

    孟巍然停顿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异声响,似哭似笑:

    “然,武帝终究……也算仁慈。未将我孟家连根拔起,未将吾等罪行昭告天下,遗臭万年。反而……反而留了余地,让吾等捐出家财,赎买罪愆,竟还能博得一个急公好义的虚名,或许……或许真能名留青史,受那些无知黔首的爱戴?”

    “呵呵……哈哈……” 这笑声干涩而悲凉,充满无奈。

    笑罢,他的语气变得无比严肃:

    “孟浩林,你听好!为父今日,以孟家第三十一代家主之名,立下祖训:从今往后,凡我孟氏子孙,终生不得入朝为官!捐官、荐举、考试,无论何种途径,一概不许!孟家,只安心做个富贵闲散的良民,经营些田产、商铺,足矣!”

    “什么?!”孟浩林猛地抬起头,脸上写满了错愕与难以置信。

    永世不为官?

    这等于自绝于帝国的权力核心,自甘沦为末流!

    他急声道:“父亲!这……这如何使得?!武帝手段高明,天威难测,我们一时斗不过,蛰伏便是!可武帝之后呢?新君未必有如此心机手段!我们可以积累财富,广结善缘,培养子弟,徐徐图之,总有再起之日!何必……”

    “闭嘴!你这蠢材!”孟巍然猛地将手中拐杖重重顿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霍然转身,那双浑浊的老眼此刻竟迸发出骇人的精光,怒视着儿子,因激动而剧烈咳嗽起来,“咳咳……你懂什么?!为父……为父舍弃孟家近半累世家财,丢掉了所有在朝在野的权柄关系,换来的是什么?!”

    “是皇帝手下留情,是那看似虚无缥缈的仁义之名!这名,是护身符!”

    他喘着粗气,声音却愈发凌厉:“你记住!这仁义之名,是保护我们孟家不被皇帝赶尽杀绝的最后一层甲胄!”

    “但同样,它也将成为禁锢我孟家子孙最沉重的枷锁!皇帝,天下人,都会用这仁义二字盯着我们!”

    “只要后世子孙不主动去挣脱这枷锁,不妄图重新染指权柄,哪怕是被它锁死,困在这富贵良善的壳子里,至少……至少能保家族血脉不绝,香火不断,不会遭遇灭族之祸!”

    孟巍然仿佛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将毕生宦海沉浮、与帝王心术博弈的血泪教训浓缩成这残酷的领悟。

    他的神情缓和下来,带上了一丝近乎悲悯的苦笑:“入朝为官?呵……戴着这仁义的枷锁去为官,要么你束手束脚,举步维艰,被同僚排挤,被皇帝猜忌……”

    “要么,你稍有行差踏错,或被人构陷,这仁义之名瞬间就会变成索命的绞索,让你和整个孟家万劫不复!”

    “好好行商!低调做人!严格约束族人,乐善好施,不惹是非……这才是唯一的活路!”

    他长出了一口气,那气息微弱如游丝。

    他颤巍巍地伸出干枯如鸡爪的手,轻轻摸了摸跪在地上,已是泪流满面的孟浩林的头顶,动作里竟带着一丝久违的的慈爱,声音也低沉下去,如同耳语:

    “孩子……你得庆幸,庆幸始皇帝陛下……他还活着。”

    这句话如同冰锥,刺得孟浩林浑身一颤。

    孟巍然的声音几不可闻,却字字诛心:“否则……以武帝那等翻云覆雨……不,是以他那等视规则如无物,一切尽在掌握的恐怖手段,未必……未必会留给孟家这样一条如此安稳的活路。”

    “这条活路……或许,只是武帝看在始皇帝陛下尚在的份上,留下的一线仁慈……或者说,是给老臣一个体面,给始皇帝一个体面。你……要珍惜!”

    “有关始皇帝的一切……烂在肚子里!带进棺材!对谁都不能说!妻子、儿女,乃至你最信任的心腹,一个字都不能提!若是从你口中泄露半分……孟家满门,顷刻之间,便是齑粉!”

    孟巍然在短短一年间,被赵凌从云端打入深渊,从自以为可博弈的猛虎,认识到自己不过是对方掌中随时可碾死的蝼蚁。

    这种认知的颠覆,这种绝对力量碾压下的绝望,彻底摧垮了他的精神。

    而孟浩林,虽也是知情人之一,但因未曾正面与赵凌进行过正面交锋,并未能切身感受到那种直面天威,生死不由自主的极致恐怖。

    因此,他心底深处,或许仍残留着一丝不甘与侥幸。

    但孟浩林深知父亲的能力。

    孟巍然能在始皇帝嬴政那般雄主在位、李斯权势熏天、王翦蒙武等军方巨头如日中天的复杂朝局中,始终屹立不倒,游刃有余,其心机、手腕、韧性都堪称顶尖。

    如今,连他父亲都被逼得主动放弃所有政治野心,勒令子孙永不为官,只求保全家族……

    那能将父亲逼迫至此的皇帝赵凌,其手段和掌控力,该是何等深不可测,何等令人绝望的恐怖?!

    想到此处,孟浩林激灵灵打了个寒颤,心中最后一丝侥幸的火苗也被彻底浇灭。

    他深深地伏下身子,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声音哽咽却无比清晰地应道:“儿子……谨记父亲教诲!此生不敢或忘,定为孟家子孙传此祖训!”

    “好……好……好!”

    孟巍然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音越来越轻,脸上竟浮现出一种如释重负的淡淡笑容。

    那笑容定格在他枯槁的脸上,仿佛终于卸下了千斤重担,完成了最后的使命。

    随后,他慢慢闭上了那双看尽风云变幻的眼睛,一直依靠意志力强撑的身躯,仿佛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支撑,手中的乌木拐杖“哐当”一声掉落在地,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木偶,毫无征兆地向前倒了下去!

    “父亲!!!”

    孟浩林魂飞魄散,凄厉的呼喊瞬间划破了祠堂死寂的空气。

    他猛地扑上前,死死抱住父亲那已然失去意识的身体,触手一片冰凉。

    巨大的恐惧与悲痛攫住了他,他朝着祠堂外撕心裂肺地狂喊起来,声音扭曲变形:

    “来人!快来人啊!!医师!快去请医师!请最好的医师!快!!!”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4xiaoshuo.org。4小说网手机版阅读网址:wap.4xiaoshuo.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