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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7、人类群星闪耀时(一)

小说:让你当书童,你替少爷科举中状元作者:日照前川字数:5357更新时间 : 2026-04-09 19:10:24
    死寂。

    雨声如鼓,震得人五脏六腑都在发颤。

    无数道目光骤然抬起,死死钉在那道少年玄袍身影上。

    那些眼睛里,有惊愕,有茫然。

    还有一种近乎梦幻般的难以置信——

    他说什么?

    他说他有法子?

    破了口的开封城墙,他有法子堵住?!

    天呐!

    原本赌气质问的董继圣懵了片刻,豁然瞪大眼睛,声音有些发紧:“你……当真有办法?”

    墨七更是上前一步,声音发涩:“城墙裂口三丈,水势如瀑。”

    “我墨家世代治水,从未见过这般洪流——沙袋下去就没了影。”

    “山长,你当真……有办法?”

    他话没说完,喉结猛地一滚。

    身后数百弟子面面相觑。

    有人默默放下了铁锹,有人低下头去,攥着绳墨的手微微发颤。

    连墨家都认了,这城……

    周遭百姓的心,一瞬间再次提到了嗓子眼。

    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再听到令人绝望的坏消息。

    没等崔岘回答。

    贡院外忽然炸开一片喧嚣。

    是三司衙门的官吏到了!

    岑弘昌惊喜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山长有办法?请即刻告知!本官愿听山长差遣!”

    百姓循声望去,骂声四起。

    但见布政使岑弘昌率一众河南官员踉跄而来。

    官袍皱巴巴贴在他身上,竹杖断了半截,白发散乱,满脸颓丧。

    哪里还有昔日方伯的威仪?

    他走得急,好几次差点滑倒,身后官员也是狼狈不堪。

    岑弘昌心里清楚——

    若非自己轻率查河,青龙背未必会决。

    这座城欠下的债,他,得还。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骂声却未停。

    “官府还有脸来?”

    “听说就是他们炸的黄河……”

    岑弘昌充耳不闻,只乞求般盯着高台上的崔岘。

    周襄站在官员队列后方,眯起眼睛,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他不信。

    一个稚子山长,能堵住决了口的滔天洪浪?

    在一片催促与乞求中,崔岘抬起手,压下了所有声音。

    他指向远处翻滚的黄水,扬声道:“水往低处走,天理也。”

    “城外水高,城内水低,故灌城。强行堵口,是以人力逆天理——必败。”

    “我的法子,不是堵。”

    “在城内掘渠,引水至低洼处,凿城墙为窦,设悬门。水入则启,水退则闭。城内积水自出,城外之水不得复入。”

    “此谓‘不与水争地’——贾让上策,大禹遗风。”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脸。

    “但这件事,崔岘一人,做不到。”

    “所以,岘作《共济书》,请诸位来。”

    年轻的山长正色肃容,于无数目光注视下沉声道:“不是为我,是为这座城。”

    “百家合力,以水治水——开封,方有一线生机。”

    崔岘这办法说完,其余人尚且在怔愣。

    墨七蹙眉思索片刻,追问道:“敢问山长,凿多大的洞?挖多宽的渠?”

    崔岘一甩袖袍,在虚空中比划。

    他指向城墙方向,说出的话,令无数人瞠目结舌:“沿城墙内侧,紧贴墙根,挖一条新渠。”

    “渠宽三丈,深一丈二,从西城墙南侧起,绕城而走,至东北水门出,全长三百丈。”

    “城墙底下,凿泄水涵洞三孔,每孔宽一丈五,高九尺,三孔并列。”

    满场倒吸凉气。

    万万没想到,崔山长这“以水治水”的法子,竟如此荒谬!

    “三丈宽的渠?那是要把半座城挖开!”

    “城墙底下凿两丈的洞?不塌才怪!”

    质疑声四起。

    周襄站了出来,声音尖锐:“荒唐!贴着墙根挖三丈宽的渠,还要凿三个一丈五的洞——这究竟是治水,还是拆城?”

    “城墙一塌,洪水灌进来,城内数十万百姓,岂不是要活活葬身鱼腹?”

    他转向岑弘昌:“岑大人,你方才说要听山长调遣,这等自掘坟墓的法子,你也听?”

    岑弘昌嘴唇数次磕动,喉结上下滚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崔岘神色不动:“《考工记》云:墙厚三尺,崇三之。”

    “开封城墙底宽三丈,凿涵洞后留墙基两丈有余,墨家可算,稳如泰山。”

    “渠紧贴墙根,不占城内民居。水从西来,引至东北低洼处出城,走最短路径,不扰百姓宅舍。”

    说到这里,崔岘直视墨七:“巨子,你问多大。我答:大到令黄水自去。”

    墨七嘴唇动了动。

    此法前所未闻,凿墙开渠已是骇人,三孔并列更是惊悚——

    一旦失手,满城皆覆。

    墨家千年荣光,岂敢毁于一旦?

    他,终究没有吭声。

    不仅墨七。

    在场百家天骄、读书士子、寻常百姓,也尽皆默然。

    雨声里,沉默像水一样漫开。

    山长才情无双、威望过人,可那是挖城墙啊——城墙塌了,满城的人都要陪葬。

    瞧见这一幕,崔岘并不意外。

    他看向岑弘昌,声音沉稳:“城内水患必须立即遏制,否则疫病、饥荒溃散,哪一个都比洪水先杀人。”

    “岑大人,我说的这个法子——”

    话没说完,周襄再次厉声打断:“谁知道有没有这样的典籍?万一失误,岂不是引满城陪葬?”

    身后立刻有几位官员连声附和:“周大人说得对!”

    “不能拿全城人的命去赌!”

    可还没等他们说完,人群中忽然炸开一个声音:“放你娘的屁!”

    一个浑身泥浆的老汉从人群里挤出来,指着周襄身后几个官员,声音发颤:“老子亲眼看见的!”

    “今儿一早,你们周家的船,还有李大人、王大人家的船,从西城墙缺口撑出去!”

    “船上坐着夫人小姐,大箱小箱!你们自己逃命,反过来阻挠山长救我们?”

    哗——!

    百姓炸开了锅。

    “什么?当官的先跑了?”

    “难怪不让挖渠!怕挖了他们逃命的路!”

    “狗官!贪生怕死的东西!”

    骂声如潮,石块、泥巴砸向那几个官员。

    周襄脸色铁青,连连后退,几个衙役慌忙挡在他身前。

    场面眼看就要失控。

    崔岘眯起眼睛看向周襄,眸中尽是寒意。

    天灾当前,人心溃散,什么事都办不成——

    开封才是真要完了!

    他正盘算着如何稳住局面。

    一道刻板、方正的声音,忽然从人群后方响起。

    “谁说没有典籍?”

    一位神情倨傲,模样俊美的青年,手中捧着一卷泛黄残页,衣袍湿透,脊背挺直。

    淌水而来。

    有人惊呼“元晦先生”。

    连佛子镜尘、道子朱葛易、王、李家公子,在瞧见此人后,都正色让出路来。

    郑守真,字元晦。

    康成公第四十七世孙。

    古文经学派年青一代领袖,举世公认的经学天骄!

    崔岘惊讶看向郑守真。

    却见他走到高台前,展开手中残卷,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满场嘈杂:

    “《古本·河图》云:禹治水,于城内置渎,引水出围,谓之倒流渠。”

    “其法:凿城为窦,设悬门,水入则启,水退则闭。城内积水自出,城外之水不得复入。”

    说到这里。

    郑守真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一字一顿:“大禹治蒲坂,用的就是此法。”

    “圣人之智,传诸千古。崔山长所言,非臆造,乃复现。”

    全场静默。

    郑守真是什么人?

    古文经学魁首,当世“活郑玄”。

    他说经文上有,那就一定有。

    连原本肆意滋事的周襄,都忌惮的看着郑守真,不敢出言冒犯。

    百姓们虽不认得这位名满天下的经学大家,可他们看得懂——

    那些素日里眼高于顶的读书人,此刻一个个瞪大眼睛,满脸都是近乎虔诚的崇拜。

    于是,原本骚动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没有人再骂,没有人再闹。

    他们只是死死盯着高台,屏住呼吸。

    等一个答案。

    众目睽睽下。

    郑守真看向崔岘,缓缓开口:“中秋夜,山长讨伐我古文经学,抱残守缺,行愚民之实。”

    “今日,却要我古文经学,寻秦火残篇佐证治水之法。”

    “如此看来,山长新学,岂非自相矛盾?”

    崔岘淡淡一笑:“残篇佐证,正为破旧。元晦先生查得古法,我用来活人——这,便是新学。”

    郑守真微怔,旋即沉声道:“既是我古文经学佐证此法,功劳,是否该归我?”

    崔岘拱手,面色坦荡:“自然。若黄水退去,济世碑上,元晦先生当为首功。”

    少年山长言语从容,气度恢弘,令在场众人赞叹折服。

    郑守真面色微动,这才认真打量一番崔岘。

    而后指向贡院高墙外的点将鼓,傲声道:“你倒坦荡。但大难当前,非你一人出力。”

    “我古文经学一派,不屑抢功。”

    “只是方才查证古籍,也算做了些许贡献,可配敲响此鼓?”

    崔岘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郑重伸出手:“请。”

    郑守真将残经小心收入怀中,正了正衣冠。

    雨水浇透黑发,他浑然不顾,一甩袖袍,大步走向点将鼓。

    站定,双手握槌,深吸一口气——

    咚!

    第一槌砸下,鼓声如惊雷滚过贡院。

    于无数震撼目光注视中。

    他嘶声高呼:“康成公世孙,郑元晦——”

    第二槌紧随其后,声裂雨幕:“代先祖点将!”

    第三槌。

    郑元晦猛地仰头,湿发飞扬。

    他是郑玄之后——康成公的血脉,千年来读书人心中的道统所系。

    古文经学,重训诂、守章句、传圣人之言。

    可真正的古经之魂,从来不在故纸堆里,而在苍生社稷之间。

    守先王之道,以待后之学者——守护的,从来不只是经典。

    更是经典所托付的天下!

    这样想着。

    郑守真用尽平生力气吼道:“洪水当前,凡城内古文经学一脉读书人——揣经卷入怀,握铁锹于手,同这滔天洪水——”

    他倾尽全力砸下最后一槌,鼓面震颤,雨水炸开:

    “死战到底!”

    咚!!!

    鼓声在空中震颤。

    台下。

    那些素日里最古板、最端正、最无趣的古文经学老儒们,像是被这一槌,砸碎了身上所有的壳。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儒,颤巍巍扯下头上的儒巾,高举过头,声音嘶哑:“古贤有言——‘道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

    儒巾脱手,被风卷进雨幕。

    他弯腰抄起脚边的铁锹,泥浆溅了满脸。

    “谨遵圣人之教!古文经学一脉,今日以锹为笔,以身为墨,写的是——活人二字!”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第五十个——

    儒巾如雪片般抛向雨幕,戒尺折断,经卷塞进怀中。

    那些平日里连走路都讲究步幅的老先生,此刻红着眼眶,跌跌撞撞冲向工地,泥水没过膝盖,一步未停。

    “礼岂为我辈设耶?”

    “大节当前,还拘什么礼!”

    “康成公若在,必当如是!”

    有人摔倒了,旁边的同窗一把拽起;

    有人铁锹脱手,身后的弟子递上自己的。

    没有人笑,没有人嫌。

    泥浆、雨水、泪水混在一起,浇不灭胸膛里那团火。

    郑守真站在鼓前,望着那些熟悉的身影——

    昨日还在为一句注疏争得面红耳赤的老儒们,此刻一个个灰头土脸,却目光如炬。

    他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郑守真缓缓转身,目光如刀,一一掠过百家天骄,掠过崔岘,掠过布政使岑弘昌。

    雨如鞭,抽在他脸上,他纹丝不动。

    尽显汉儒风骨,经师气度。

    “世人总笑我古文经学一派迂腐。”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柄锈蚀的刀,慢慢锯开雨幕:“可你们大概忘了——迂腐到了极处,必出疯子。”

    “以水治水,能不能成,我不知道。但——”

    “我们这群迂腐疯子,要来挖渠治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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