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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轻掠玄武湖

小说:晋庭汉裔作者:陈瑞聪字数:4673更新时间 : 2026-06-10 11:23:15
    就在汉军发起新一轮攻势之际,王弥在钟山之上,也正在招待一位贵客。

    而若是刘羡在坐,眼见到这位贵客,肯定会大吃一惊。因为这位贵客不是他人,正是已从义安消失达数月之久的佛图澄。他更不会明白,为什么作为天师道东海监天的王弥,此时会与身为西域高僧的佛图澄同席落座,并且相谈甚欢。

    这其中的原因很简单,就在这段时间,不止汉军在紧锣密鼓地行动,齐帅王弥同样也没有闲置时日。在占据建邺以后,他一直在抓紧时间整合三吴,以加强自己对扬州的掌控,并动员更多的力量加入到战事中来。

    面对如今三吴满地士族豪门的现状,王弥首先是命各族吴人献出儿女,强制吴人们与南下的齐军将校联姻,毕竟这是最快表达诚意的方式。接着又征辟此前与刘羡干系不大的当地士人,对他们大肆封官许愿。刘羡固然承诺在三吴册立藩国,让他们获得了部分经济特权,但到底只是屈于一隅,王弥则声称不久以后,齐人将效仿孙权,迁都于建邺,并且以三吴为京畿,让扬州成为天下之中。最后则是明正典刑,重点清洗了一批亲近刘羡的士人,诸如顾荣、陆晔、周玘等人俱为三吴大族,在当地只剩下儿女偏支,但只要被齐人抓获,一律斩首不饶,没收土地。

    这种种措施下来,使得三吴士人风声鹤唳,左右摇摆,一番纠结之后,不少人最终选择了向齐人输诚投降。这其中既有东吴宗亲,如孙皓之子孙充、孙播兄弟,又有出身于吴郡张氏的张翰、张绣兄弟,吴郡朱氏的朱腾、朱楙兄弟,还有一些次一等的士人名士,诸如杨远、谢谨等人。

    正是这些人的倒戈保障了齐人在扬州的后勤,也为齐人贡献了大量的舰船舟师。但随着刘羡的御驾亲征,扬州的民心不稳,情况再次出现反复,会稽一带颇有士人骚动,王弥虽然试图在外人前保持镇定,但内心却深感不安,只能另设法安定人心。

    起初他打算故技重施,在三吴一带大肆宣扬天师道教义,用流言与神祀等方式来强调齐汉的天命所归,岂料反响不大,即使他亲自祭祀,当地关注的人也寥寥无几。这让王弥百思不得其解,稍一打听,原来当地人不信道,反信佛,都去聆听高僧佛图澄的经会了。

    且说佛图澄离开义安后,本来想顺流而下,先前往淮南,但在寻阳讲经时,听说江左地区尚佛,在当地颇有信徒,于是就改变计划,转而到吴兴一带讲经。他这一来,果然受到了当地民众的热烈欢迎。

    须知在汉季时期,徐州下邳相笮融便迷信佛教,曾修建九层浮屠寺,吸引来信徒上万。后曹操进攻徐州,他便领信徒南渡建邺,同样在此处大兴佛教。当时三吴地区道教同样兴盛,有于吉等著名方士,信徒上万,但面对南渡而来的佛教徒,竟然无力打压。后孙策一统扬州,竟为于吉信徒刺杀,这使得孙权对于道人方士极为仇恨,再加上曹操又自称黄初真人、太平真君,于是他便大力扶持佛教,使得三吴地区的佛教愈发兴盛,反而压过了天师道。

    如今佛图澄从西域远来,深谙佛经,雅量高致,对民众大谈因果三报与八关戒斋。而此前的东吴佛教,都是自交趾地区流传来的小乘佛教,无论是教义还是戒律都较为原始,而此时得闻佛图澄带来的大乘佛教与僧团戒律,无不为之倾倒。即使遭遇战乱,也都对佛图澄供奉不停,民众纷纷前来聆听经义。

    王弥得知其中缘由后,也不做纠结,当即派士卒强行将佛图澄请来了建邺,试图与其辩经明义。他本意是想在辩经上胜过佛图澄,如此一来,自然就能收获巨大的声望。岂料一见之下,他发现自己竟然辩不过佛图澄,道教受老庄“道可道,非常道”的影响,一向辞不尽意。而佛教自诞生之初,便以逻辑缜密、境界高深著称。这使得双方在经义上完全不对等,哪怕以王弥之精明,也束手无策。

    王弥只好退而求其次,让佛图澄全力支持齐汉。毕竟像他们这样的天师道祭酒,在历经了汉末的幻灭之后,虔诚者极少,更多地只是当信仰为工具,最重要的还是成果。

    他的要求很简单,就是让佛图澄宣扬刘柏根是当世的转轮王,同时也是佛祖转世。同时更让他宣扬老子化胡一说,承认佛祖释迦摩尼乃是老子的化身,佛道本为一体,如此便允许佛图澄作为天师道麾下的一大分支,继续在境内传教,也可将吴人信徒拉拢过来。

    但佛图澄岂肯认账?他自称是化外之人,不远万里前来中土,只是想要传播真经,心中只有佛祖。如此贬低世尊的行为无异于亵渎,于是绝不同意。这态度一度气得王弥欲要拔刀杀人,只是考虑到佛图澄影响巨大,这才再三忍耐不发,改为软禁而已。

    而就在汉军进攻白石陂之际,王弥又收到消息,说是顾荣族弟顾众正于寿昌一带集结部曲,试图反攻吴兴郡,虽然为鞠彭所击退,可愈发加深了王弥的危机感。故而又选择召见佛图澄,试图再次谈判。

    这次他也不再谈什么经义,而是直白对佛图澄分析利益得失,说道:“大师不妨再好好想想利害,我朝今有雄兵百万,占据中原,武功赫赫,晋阳石勒、辽东段部,皆奉我朝为主,灭晋功劳,我朝当属第一。”

    “今日我欲大师助我安复江南,乃是慈悲为怀的大善事,大师何苦推辞?若是扬州再这般乱下去,兵祸益乱,引得佛土化为白地,浮屠遍生荆棘,莫非就是大师乐见之景象么?”

    话及此处,王弥几乎是直白地进行威胁了,倘若佛图澄再不就范,他的耐心耗尽,就会直接在江左进行灭佛,以除后患。

    佛图澄闻言,良久不语,双手合十诵经一刻后,方才对王弥道:“贫僧自不乐见于此,然王施主博学古今,岂不知凡事皆有果报?凡帝王事佛,当在体恭心顺,显扬三宝,不为暴虐,不害无辜。今施主欲殃及无辜之人,想与南主争天下,岂非谬哉?”

    “我在义安,亦见南主,南主不言神鬼佛道,然大器恢弘,暗和佛心,恐非贵主能及。”

    王弥闻言,颇为难堪,他知道佛图澄看穿了自己眼下的窘境:在刘羡的威胁下,他并没有余力灭佛,也就是口头威胁一番而已。不过在听及佛图澄提及刘羡后,他又颇为得意,冷笑道:

    “大师恐怕言过了吧,人心固然重要,但说来说去,也不过是趋利避祸而已,还是要看用兵的胜负。纵使刘羡号称用兵如神,又待如何?也不过是先败于紫山,前日又失于白石。”

    佛图澄则淡淡道:“一日之胜负,非一月之胜负,一月之胜负,亦非一载之胜负。王施主乃是论道之人,怎不知这个道理?”

    王弥自是毫不相让,便诘问道:“那以你之见,下一战当由谁胜?”他已经打定主意,要以此为机会,打破佛图澄神人高僧的金身。

    佛图澄则迅速答道:“当是慈悲者胜。”

    如此模棱两可的回答,算是佛道共用的言语了,王弥甚是忍俊不禁。正当他准备继续诘难佛图澄时,忽然有侍卫来报,说是南人已经发起了进攻,让元帅迅速主持战事。

    王弥自是不敢大意,于是也顾不上佛图澄,连忙披了袍服出帐,号召众将到钟山北侧观看形势。

    此时齐军的布置可分为六部,李恽所部八千徐州军守石头城,刘巴所部九千东莱军坐守幕府山,高梁所部一万两千北海军镇守覆舟山,苏峻所部万名广陵军看守台城,徐浮所部六千余济南军坐镇越城,余下各部共四万余众则尽数囤聚在钟山上下,随时听候王弥的差遣。

    而在汉军第一次筑垒失败后,王弥就已经在白石陂之处加派了斥候,一旦汉军有再次进攻白石陂的迹象,无须通报王弥,立刻便让高梁所部乘船前去御敌。在他登高望远之际,正好可以看到汉军水师呈两路发起进攻,高梁部率军前去御敌的场景。

    此次汉军的攻势极为猛烈,一上来就是不要命的架势。隆隆战鼓声中,可见白石陂上一口气涌上了好几千人,且全副武装,列阵以待。石头城一侧则是水师猛攻,数十艘楼船列成一排,如同江上要塞一般,它们对着石头城大肆发石射箭,矢石好似狂风暴雨般飞入城内,引得城堞不断碎裂,场面极为骇人。纵使王弥身在数里之外的钟山之上,对其声势也有所耳闻。

    “刘羡这是拼命了?”

    对于汉军突如其来的大规模进攻,王弥并没有在第一时间将后续兵力压上,而是一面观察战事发展,一面快速通盘考虑。在战场上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王弥早就明白了兵不厌诈的道理,他并不相信刘羡会如此孤注一掷,尤其是此前刘羡频频采用示敌以弱的计策,更让王弥心生警惕。

    根据上一次的战事,汉军的意图应当是占据白石陂无疑,而在精心策划的计谋被看破后,汉军不得不正面强占白石陂,确实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但王弥心中总有些许不安,一来是他并不觉得这会是刘羡采用的策略,二来是齐人其实很少围绕一城一地来进行呆板的攻防战,这种丧失主动权的感觉让王弥倍感不适。

    王弥明白,想要重新掌握战场主动权,就要敢于主动在江上出击。须知此时汉军的水师分为两部,阵型松散,若是齐人水师一部从朱雀河出击,一部从玄武湖出击,其实有一个同时夹击汉军水师侧翼的机会。但王弥对齐人的水师战力实在没有底,即使能做到两翼夹击,也不确信己方能获得胜利,由此斟酌再三,还是放弃了这一打算。

    而在他斟酌期间,汉军的攻势不增反减,尤其是白石陂所在之处,仅仅一个时辰左右,陶侃所部便占据了数处小丘,居高临下地对齐人射箭,引得高梁所部不得不举盾俯首。王弥见状,知道战况容不得他犹豫,当即发号施令,调万人前去幕府山支援,同时也在考虑,是否要故技重施,再次以火船逼退白石陂前的汉军水师。

    但这次汉军的火船比他要更快,王敦精心设计的子母火船已经张起风帆,轻飘飘地劈波斩浪,直奔玄武湖内而来。这些船只的载重不多,导致行进速度极快,而在它们的正前方,正是不明所以的齐军船只。

    齐人朝这些船只射箭,箭矢很轻松地就射入火船木板内,但这却影响不到火船后舱驾驭子船的汉军士卒,他们不慌不忙地继续朝前驱使船只,见和湖口拉开一段距离,足够后续船只进入以后,突然切断子船与母船之间的联系,然后一把火扔到满是木柴的母船船舱之中,迅速向后脱离。

    这些火船还专门设计有通风口,火把一丢进去,火浪顿时席卷了整艘船只,三十余艘火船在湖口稍南处熊熊燃烧,形成了一道惊人的火幕,持续不断地向南侵逼,让那些直面火船的齐人水手们,不得不手忙脚乱地操动船身转向,以最快的速度进行躲避。又有人试图将数根船桨绑在一起,然后用长桨去支开撞来的火船。

    在这种情况下,齐人的舟师根本无暇顾及火幕之后有什么。六十余艘冒突舰抓住这个机会,极为轻快地从玄武湖两侧绕了过来,继续向齐人舟师逼近。齐人们见火船后又撞出几十艘快艇,又蒙着牛皮,样式与前一批火船极为接近,还以为是新一批的火船,更加不想与之靠近,自发地就四散开来,露出许多足以容纳冒突舰穿梭的缝隙。

    面对这些破绽,这六十余艘冒突舰自不会放过,他们本就灵活如同游鱼,此时又得了战机,顿时闲庭信步般就将齐人位于玄武湖内的两百余艘战舰抛之脑后,然后毫不停留划向覆舟山,只将涟漪留给身后的齐人水师。

    这一系列的发展都在王弥预料之外,但当亲眼看见一批汉军将士迅速弃船上岸后,他大概已经猜到了这批汉军的用意,更猜到了南汉天子的想法。可王弥并没有任何中计的沮丧与错愕,反而生出一种被轻视的滑稽与愤怒:

    “这点人就想搅得我中军天翻地覆?刘羡是欺我军中无人么?”

    “让王延与冉隆靠过去!”王弥负手于背,一脚踩在一块圆石上,俯视着山脚下如蝼蚁般的敌人,嘿然下令道:“久闻刘羡麾下猛将辈出,我倒要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猛士,敢让他如此猖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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