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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5章 云飞雨绝,星灭光离

小说:万历明君作者:鹤招字数:7933更新时间 : 2026-02-06 00:28:27
    北方的天气总是冷得更早一些,京城在冬月便已银装素裹,而南直隶,直到腊月初二,才终于大幅度降温。

    江北的第一场雪,以及江南发出的官船,不约而同地沿着还未积冰的徐州河漕溯游,见证着运河在徐州经行的最后一个冬天。

    二者一齐飘荡到徐州城外的码头。

    同时抵达的,还有一位内阁大学士一身披貂裘的申阁老,在左右簇拥下,风尘仆仆走下了甲板。

    码头上等候多时的户部侍郎范应期、签都御史雒遵等人,连忙迎了上去。

    同僚们还未来得及给这位内阁大员见礼。

    申时行已然先发制人,语气不善:「尔等是怎么回事?孙继皋鲁莽灭裂,你们也装聋作哑?」

    「孝宗失于柔克?这话能在正经文章里杜撰么!?」

    接连几个语调昂扬的质问,伴随着鼻孔冒出的两道匹练般的热气,将申阁老的不满表达得格外明显。

    范应期默默别过头,事不关己。

    虽然他也是翰林院侍读学士,有审阅校勘翰林文章之责,但自己这不是在水次仓查账,分身乏术嘛。

    雒遵避无可避,神情却稍显不服:「申阁老,此言并非孙继皋杜撰,乃是陛下金口————」

    话还未说完,只觉一股寒气袭来,刺得雒遵下意识闭上嘴。

    抬头果见申时行逼视着自己,目光冷冽。

    意思很清楚,就算真是皇帝金口玉言,大家也不能到处乱说!

    范应期见状,轻咳一声,试图打圆场道:「申阁老海涵,孙继皋也非刻意褒贬孝宗,只是顺着国朝治政脉络,稍微整理得失罢了。」

    言外之意就是,皇帝又不是针对谁,太祖、世宗的得失都点评了一句。

    怎么偏偏就孝宗说不得?

    申时行气不打一处来,恼怒道:「那能一样么!」

    还真不是申阁老不讲道理,诉诸于心学经典台词。

    到底是世情如此。

    太祖功过两分,实乃十几朝天子文臣盖棺定论,刚克之说更是国史明载。

    世宗是非不分,全凭喜恶,亦是天下人的共识,即便世宗实录,也不吝记载一句「家家干净」以示褒贬。

    但孝宗不一样。

    孝宗是亲贤爱民的道德完人,是玄默躬修的为明贤君,是满朝文武齐心协力塑起来的万丈金身口更直接点来说,这就是士大夫对老朱家的一致期许,是今后代代皇帝都需要学习的对象。

    皇帝这时候声称孝宗柔克,是什么意思?

    你自己不想学孝宗那也别说出来啊,这不是挑起争端嘛!

    范应期、遵这些人,只顾着眼前的功劳,浑然没站在朝廷重臣的位置上考量其中利弊,劝谏皇帝。

    反而任由皇帝恣意妄为,袖手旁观着孙继皋胡说八道,将折辱孝宗的言语刊印天下。

    简直没一个省心!

    就苦了内阁,还要从南京折返,回来给皇帝擦屁股。

    申时行想到这里,心中愈发烦躁,摆了摆手:「算了,此事我自去淮安寻陛下,你们且将徐州手尾逐一道来!」

    范应期与雒遵对视一眼。

    两人多少有些理解这位内阁大学士为何一副愠怒在胸、四处撒气的火药桶模样。

    事情都发生了,才把申阁老叫来徐州扫尾,这是征询内阁大学士应有的态度么?

    分明是只要他身上那一枚行在内阁的印章,叫来票拟签字而已嘛!

    这样搞下去,以后出门别人都得调侃一声三旨相公一唯取圣旨,领圣旨,得圣旨,别无意见耳。

    也就申时行脾气好耐揉搓,没看人王锡爵当场风寒,抗旨不至?

    上官心情不好,自然不会有人再去触霉头。

    两人姿态十足,躬身作请:「我等已将文书卷宗准备妥当,申阁老舟车劳顿,请上马车审阅。」

    好的情景剧,不能几个人光杵在那里讲话,要布景,要走位的。

    属官沿着雒遵所指,朝两边退开一条道,露出一辆马车。

    申时行冷哼一声,也不跟两人客气,将双袖一拂,背在身后就钻进了马车。

    范应期与雏遵朝马车夫使了个出发的眼色,便也跟着钻了进去。

    一进马车就暖和多了,申阁老鼻孔下冒的两道匹练消失得无影无踪,连带着神情都缓和了不少口车厢软座列于两侧,还设有一张黄花木雕花小桌,摆放着案卷文书,以及茶具点心。

    申时行独自在一边坐下,小心翼翼从怀中取出一方大印。

    皇帝南巡乃是临轩挂印,内刺前驱,内阁也少不得临时铸印,目「行在内阁印」,其作九迭三行,直壩为纽,旁小楷字曰「嘉靖十八年二月九日礼部造」。

    仔细检查了一番,确系印文完好后,申阁老才将其放置印泥上,无视了茶水点心,直接伸手将案上摆放的文书挪至身前,准备化身无情的盖章机器。

    主要是人事任免。

    徐州官场地震,为了保证衙署的日常运营,不得不临时差调大量官吏补阙。

    皇帝在南巡前便有所预料,带了一堆前科进士、今科庶吉士,每到地方就跟下蛋一样,留下一批人补阙。

    也没什么好细看的,申时行唰唰唰就票拟了过去。

    一本接着一本。

    直到一册营造国道的文书映入眼帘,申时行才放缓了速度。

    他抬头看向范应期,带着些许不满地质询道:「募夫两万?之前廷议不是拟用役夫么?」

    国道的营造并非皇帝心血来潮。

    而是水泥道路在南郊三十里,通州一百三十里,宣大四百里等各地试行,畅通无阻,再经成本核算、维养预估后,文华殿才一齐做出的决议。

    在政治上,南北之争甚器尘上,通过加强交通往来,促进地方物质、文化交换,必然是混一南北,天下大同的必经之路。

    在经济上,是南方粮食丰足,生产者开始大量种植棉花、桑树等经济作物,突破了自给自足的生产格局,大量出现了经济作物与纺织、玻璃等手工产业的经济结构。

    南方有了生产,就要到北方开拓市场,现如今断断续续、破破烂烂、运力有限的官道,早已不能满足南北往来的需求。

    这条宽至三丈、水泥铺筑、贯通南北的大官道,可谓顺应时代政治和经济的需求,呼之而出。

    其中细节,申时行作为制定者之一当然再清楚不过。

    当初文华殿廷议时,衮衮诸公议定的征发摇役,怎么突然就变成了花钱招募雇工?

    改了规划不说,来偷袭,来骗他申时行签字?

    做成本预算的是户部侍郎范应期。

    他面对阁老质问,却是丝毫不慌,报以理直气壮的回应:「申阁老,这次倒真是陛下的金口玉言。」

    「陛下勘察两岸后,深感役夫艰难,便坚持改役为募,算是以工代赈,反哺赤民。」

    「户部也以为此乃大势所趋,便签字画押了。」

    范应期口中的大势所趋,指的是国朝二百年,户部一直试图从金派征调转向国家征银雇募。

    其中固然有户部管不着摇役,却能从征银里过一道手的原因,但更根本的考量,还是利国利民。

    嘉靖元年九月,南京监察御史谭鲁,就开始上奏世宗,近河贫民,奔走穷年,不得休息,请命管河官通行合属地方,均征银雇役为便。

    此后,桂萼在江南诸县试行一条鞭法时,更是直接下令「摇役一律征银募夫应役」。

    盖因花钱雇工,既能防止有司差贫放富,免了穷苦人家的摇役,又能吸纳游手好闲的地痞流氓,前来应募打灰,进而增加社会稳定性。

    此外,这些为利而来的雇工,一旦工不足价,便随时提桶跑路,给贪官污吏们的克扣剥削增加难度。

    简直三赢。

    申时行也懂这个道理,但他更懂如此利国利民的良策为何一直推行不下去。

    他略带审视地盯着范应期,追问道:「当初济宁一地征银三万尚不可得,如今可是数百万两,真能征到银么?」

    徭役也就罢了,有司抓小放大,被摊派到的贫民最好欺负,年年服役,再摊派个修路的事,也大差不差。

    但征银募可不一样。

    得实打实地向富户征银,而后才能雇人做工,其难度与摇役比起来,难度天壤之别。

    隆庆二年四月,济宁要征银雇泉夫,结果一直征到隆庆四年,也就收到七千两,最后不得不作罢,改而征发徭役。

    三万两尚且艰难,如今要雇募两万人,每人一年二十两,每年下来就得四十万两!

    徐州到应天府还只是第一期工程,就用时五年,想全线贯通,少说也是十年之功。

    无端多出这么一大笔银两,真能收得上来?

    雒遵与范应期闻言,双双失笑。

    范应期神情振奋,主动为此事背书:「申阁老,单是徐州一地,我等便已募化了三十七万六千二百两,足足一年的募银!」

    「万万别说征不上银两的话,彼辈现今可是求着门路,想要上门捐银!」

    这就是申阁老不懂行情了。

    具体问题要具体分析,无利可图的事情募银自然千难万难,但这造福乡里、有利商贸的事就不一样了。

    铺筑官道的工程,当地士绅富户历来都是争着送钱的。

    譬如用时一年修成的中叙马驿道,全长三百五十里,同样是征银募夫,岂知国库出了多少钱?

    拨款百金,大米百石而已!

    剩下的钱哪来的?都是马湖府的士绅百姓,争着出钱出力募化而来!

    抛开王等人被迫救赎的心态不论,且只说这么一条贯通两京、宽至三丈、水泥铺筑的官道,只有花钱求着官道路过家门口的道理,哪有征不上银两被迫改道的说法?

    不信问问徐州的乡望士绅,愿不愿意众筹一百万两,重新把运河请回来?

    申时行将信将疑地看了一眼范应期,旋即又看了看遵。

    犹豫好半晌,到底是咬牙落笔,将这道文书票拟罢了。

    申时行不甚自信地又看了一遍,才把签好的文书拨给范应期,迅速翻开下一道。

    「水泥够用么?」

    又票拟了数道奏疏后,申时行突然想起什么,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朝范应期问话。

    修筑官道的材料,工部向来都有对应的标准,碎石、砂土、石灰这些用料多少,够不够用,大家都门清。

    倒是改良土,也就是水泥,申时行心里也不太有数。

    其原料是火山灰,很大程度上依赖进口,加之琉球声称其收集困难,产量有限,如今要大规模使用,够不够用还真不好说。

    「不太够用,主要河道衙门铺筑泇河还需要不少,所以陛下只能将方子给了王等人,让徐州百姓自行开厂,煅烧人工水泥。」

    范应期面色沉静,口中吐出一个新情况。

    申时行一愣:「人工水泥,能用来铺路么?」

    人工水泥的情况他也关注过一二。

    当年,内廷机缘巧合发现了火山灰可以烧制水泥,工部便截了胡,出面向琉球索要火山灰,作为朝贡物品之一。

    贡品嘛,自然要挑挑拣拣,免得被以次充好。

    既然要挑选,怎么算好,怎么算差,总要有个品质标准,也就是到底哪些因素,影响着烧制水泥的质量。

    几经比较下,工匠们发现,石灰矿中的黏土含量不同,烧制出来的水泥品质截然不同。

    有了这个发现,工部的工匠们就忍不住开始思索,水泥的原料,好像也就石灰跟黏土?既然如此,能否用石灰与黏土,调整比例煅烧,制成人工水泥?

    这种疑惑验证的成本并不高,立刻就有工匠为了赏银,开始琢磨试验。

    试验的结果,可谓是喜忧参半。

    喜的是,以两份石灰与一份黏土的用料对比,果真烧制成了水泥!

    忧的则是,其质量比天然水泥差的不是一点半点,尤其经不住浸泡,河道衙门看都懒得看一眼范应期点了点头,确认道:「虽然比火山灰烧制出来的水泥差上一筹,但总比三合土好上不少,用在边边角角,正好合适。」

    能不能用,那得看用在什么地方,河道衙门看不上,但修路还是不错的。

    至少可以作为次一等的水泥,缓解火山水泥的产量压力一火山灰难找,石灰矿那可遍地都是口雒遵在旁边顺口提道:「工部有工匠猜测,或许是炉温较之火山逊色太多的缘故,烧得不够透。」

    「否则没理由同样材料烧出来的水泥,比火山水泥差这么多。」

    「陛下已经充准工部派遣烧制水泥的工匠前往湖广,借用安善钢厂改良的高炉,尝试高温烧制,说不得年后就有好消息。」

    儒家经历了数次大的改造,现在几乎面目全非。

    大明官吏对于奇技淫巧的态度,本就倾向于实用,如今在皇帝进一步的改造之下,更是隐约有推崇的心态。

    不过日夜操劳的申时行虽然对奇技淫巧抱有好感,却也不甚关心具体的细节,主打一个拿来就用,能用就行。

    「几处改动,一并报给北京部院,官道的事先就这样罢。」

    申时行嘱咐了一句后,在范应期雏遵恭谨应是的目光中,继续低头往后翻阅着文书。

    他时而一言不发票拟,时而一再追问详情。

    马车从青石板上碾过,悠然驶入城门。

    许是进了城的缘故,一阵喧嚣声传进车厢,由远及近,申时行好奇之下,便伸手拨开车帘,朝外看去。

    他探了半个脑袋出去,遥遥看到人群聚集在不远处的菜市口。

    几个身着囚服,头戴高帽的身影跪在台上,都察院的官吏居高临下似乎正在审问,聚集的百姓气势汹汹,指指点点,喝骂不止。

    还未细看,申时行便感觉身后一股大力,莫名其妙将自己拽回马车。

    他皱眉朝身后看去。

    范应期连忙将拉拽申阁老的小手放下,尴尬一笑:「申阁老见谅,陛下最近遭天道示警,曾告诫过咱们,有辱斯文的事情,不好看得太细。」

    皇帝不信鬼神是人尽皆知的事情,这话显然是托词。

    具体原因不好说,但范应期估摸着,皇帝多半是怕朝臣看了兔死狐悲,不利于聚拢人心,才不肯让公审的场景,在朝官眼中白描得太详细。

    「细看不得,确实细看不得。」

    申时行喃喃自语,缓缓将探出车厢的半个脑袋收了回来。

    皇帝不让细看,确实深思熟虑一饶是深知徐州诸案始末的申时行,看到士大夫斯文扫地的模样,仍不免心有戚戚,乃至泛起一阵恶寒。

    不是他申时行自矜,连自己这个唯皇帝马首是瞻的新党肱骨都尚且如此,其他同僚看到会怎么想?

    这就是为什么皇帝对于孝宗柔克的论述,一经出版,南京便闹得沸反盈天。

    皇帝不至于厌恶孝宗,士人也未必对孝宗有多深厚的感情。

    但孝宗皇帝的存在,并不在于其本身,而是作为「宽待士人」的政治符号,高悬九天。

    有些事最好是只做不说的,如今皇帝不仅苛待了士人,还要公审给百姓看,点评孝宗给天下人听。

    未免太过激烈了。

    申时行仰靠在车厢内,思绪万千。

    他尽量不去听耳畔的嗡鸣,轻声问道:「都察院案子审得怎么样了?」

    雒遵连忙俯身凑上前,为申阁老解释道:「申阁老,咱们此去户部分司,案卷奏疏皆在其中。」

    徐州都水司现在被工部收归,作为了官道督造的临时衙署:户部分司则是被都察院与户部一起瓜分办公。

    雒遵说罢,便准备闭口不言,又见申时行神情略显疑惑,不得不尴尬地补了一句:「少司宪不许我等私下携带文书案卷。」

    就这一点来说,都察院就比不上人家户部,一个左都御史,一个右都御史,全都是一副不肯变通的作派。

    人家户部的文书都票拟完了,自己只能眼巴巴看着,多影响效率。

    申时行对此也稍有不满,他还准备赶紧完事,尽快去找皇帝说正事呢。

    他摇了摇头,只好退而求其次:「大致说说罢。」

    雒遵思索片刻,逐一回忆道:「徐州知州吴之鹏,绞;都水分司郎中李民庆,弃市;户部分司水次仓郎中虞德烨,凌迟;徐州同知秦邦彦,斩;徐州兵备道副使常三省,涉嫌杀害张詹,案情尚在审理————」

    申时行听着遵如数家珍,下意识打了个寒颤。

    他忍不住打断道:「徐州百姓竟这般嗜杀!?」

    这密密麻麻的官吏人名,直叫人头皮发麻。

    雒遵闻言,沉默稍许后,才缓缓开口:「申阁老误会了,徐州百姓不可谓不明事理。」

    「除非十恶不赦,百姓几乎不忍一杀。」

    申时行闻言,疑惑不已。

    身旁的范应期适时插话,一副深以为然的模样:「申阁老有所不知。」

    「譬如日前,陈司宪便查有沛县知县萧九成,贪赃八千七百余两,按律当斩百次。」

    「公审时,徐州百姓却惊呼贪污不过万,十足的清官,纷纷向都察院求请,希望萧九成官复原职。」

    虽然萧九成不让沛县百姓吃狗肉,但平时确实不怎么瞎折腾,而且这厮作为张詹的老下属,治河一事上无论是不是不情不愿,至少明面上配合张詹的工作,在坊间名声不算太差。

    百姓平时嘴上骂两句也就解气了,真到喊打喊杀的时候,个个上去求情。

    甚至被都察院问起萧九成贪污的详情,大家纷纷给这厮打掩护,这个说萧县君贪婪地收下了两斤狗肉,那个说萧县君吃席偷偷打包酒水。

    最后陈吾德只好顺应民意,把萧九成赃款抄没,罚吃了几斤狗肉,直接就放归原职将功赎罪了。

    「凡贪赃不耸人听闻、只受贿不害人、虽枉法仍做得实事————百姓皆不吝求情,只要彼辈自承其罪,改过向善即可。」

    文人一向说百姓分不清好官坏官,谁的人血馒头都吃,实情并不如此,范应期好歹替百姓说了句公道话。

    赤民百姓怨愤贪官污吏不假,但却并不会发了狂,见人就要杀要剐。

    甚至有大量县民主动求见陈吾德,言称贪污八十两就问斩,太过严苛,希望都察院在人情之内,网开一面。

    现在公审的基本原则就是都察院与百姓约法三章—一千两无罪,万两不杀。

    至于那些动辄戕害百姓,杀人夺田,奸淫妇女,挖烂下体的畜生,不问斩留着过年?

    雒遵看向申时行,颜色恳切,认真反问道:「百姓怜官若此,阁老岂言嗜杀?」

    申时行无言以对。

    片刻后他才再度开口:「所以,雒遵佥宪所列,乃是十恶不赦,不得不杀之辈?」

    换作孝宗朝以来,优待士大夫的惯例而言,这些人其实都不会杀,但话又说回来,从这个角度而言,何尝不是孝宗柔克的明证?

    这种看事情不同的角度,正是士人和百姓之间的分歧,同时也是内阁不得不谨慎以待的根本原因。

    遵站不到申时行的高度看问题,只着眼于具体的案子,一想到某些干恶不赦的具体,心情便急转直下。

    他一时间失了谈兴,只轻轻颔首,以肢体语言作答。

    申时行也不以为忤,轻声慨叹道:「无怪乎你们对孙继皋的文章装聋作哑。」

    这个问题雏遵已经回答过了。

    范应期沉默片刻,终于按捺不住,抬头目视申时行,直言不讳道:「陛下曾曰————」

    「政治是流血的战争,战争是流血的政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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