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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章 龙华

小说:赤心巡天作者:情何以甚字数:12768更新时间 : 2026-04-20 12:12:31
    「号称“天下绝艳”的极乐仙子,以苦心笼络的裙下八臣为框架,建立起极乐仙国……却在立国的前一天晚上,被发现裸死凤榻。其裙下八臣,是天下数得着的文武大才,为其情丝所系,也都随之艳死。场面旖旎,似是极乐功失控。

    转生的兵仙正在魔界拓土,已经连败十八路魔将,正要角逐九千里仙魔岭的魔王之位……但整个仙魔岭,都在一夜之间,被一颗坠落的流星轰平。原地只留下一个深不见底的天坑,兵仙和他的半生基业,都埋葬其中。

    在参加诸天最高武会的前夜,尚未长成的霸府仙被神秘势力袭击,是夜爆发了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战,“彻夜天雷如鼓,又星落如雨”……盖世的天骄,夭折于这场盛大的星祭。

    万仙之仙已经意识到了不对劲。记忆里的主角们,一个个陨落,全都没能成长到巅峰。

    对于未来剧情的觉知,本是他所独有的主角机缘。他是一个重生者,已经经历过这个故事!本该夺尽一切缘法,走在所有主角前面。

    但现在这份优势已经不复存在。世间出现了一个专门猎杀主角的势力……很显然这个势力也预知剧情,并用杀死主角的方式,改写了剧情。

    经历过一次故事的万仙之仙,尤其明白这些主角有多难对付。能够杀死主角的,只有另一个主角。

    所以幕后黑手虽然隐藏极深,他仍然锁定了怀疑目标。

    故事的发展不同于前世,当下最强的主角有三,分别是如意仙、云顶仙、驭兽仙。

    如意仙有其“运”,心想事成,三顾善太息河,拜长寿仙为相,已经建立起如意仙朝。

    云顶仙有其“势”,生来天君,龙凤自伏,以因缘仙为师,修为一日千里。

    驭兽仙也比前世发展更快,在当下的剧情节点,已经集齐了九千九百九十九种上古异兽的力量,融贯一身,号称“万兽尊”……」

    仙魔宫已成劫灰,仙魔域毕竟还是魔界一尊地。仙魔君已经不在了,昔日部下不乏意欲登顶者。

    已经引军封锁此域关隘,正要压迫战线,一层层绞杀下去的骆缘,忽地解下仙盔,一拳砸在旁边的旗杆上。

    “楚君以众生作赌,全一人之超脱,此乃天下恨事!”

    他恨眼远眺,瞧着那被劫火焚烧的鬼龙魔君,怒意难遏。

    楚烈宗削发为永恒禅师,已经很有些年头。他还是习惯称楚君。

    实在是当今楚皇,一直都在延续烈宗朝的布局,没有显现太多存在感。

    《荡魔演义》和正在进行的荡魔战争相互影响。譬如书中如意仙朝的建立,已经让悬临魔界的如意元君势更高渺。身周绕飞的云篆竟生灵,形如百鸟朝凤,每飞走一枚,即如飞雀衔天瀑,以几无穷尽的道术洪流,冲刷广袤魔土。

    有大魏帝国秘密训练的仙卒,作为故事外的支撑,演义里的兵仙起步虽然微末,身边尽是国臣。

    本该滚雪球般建立起优势,再以举世无敌的兵略,引军横扫诸天……却在发展的阶段,就被骤临的天劫,一扫而空。

    驭兽仙作为书中的主角之一,提前看到了的后续发展,改写了“未来”。

    而这份对“未来”的注视,分明来自永恒禅师对弥勒的修行。

    现在《荡魔演义》的力量,也被永恒禅师借用,干涉现实,助力于那焚魔劫火的形成,才烧得敖馗那般痛苦,令楼约和幻魔君都无法摆脱。

    可魏国在魔界的努力却被否定了!他骆缘的仙武道途,也失去一飞冲天的机会。

    他果断押注于荡魔大业,不惜搬出仙卒的后手来,就是想为兵仙争取更多《荡魔演义》里的戏份,现在这段主角经历,却被提前划上了句点!此心如何能甘愿?

    又转头看向玉皇钟:“余徙作为玉京掌教、荡魔总帅,承荡魔天君之意,来此炼魔,如何却肯放手,视楚姓弥勒功成?”

    他恨的不止熊稷一个。

    站在这次荡魔战争的角度,余徙从荡魔天君手中接过《上古诛魔盟约》,就应该坚决执行荡魔天君的既定策略,而不是纵容熊稷在此左右剧情!

    站在景国的角度,中央天子多番布局,就是为了阻道熊稷。余徙这个玉京山大掌教,更不应该什么都不做。

    因为不朽魔功的特质,魔君在魔界尤其难以消灭。以余徙的实力,在建立了绝对优势之后,仍只能以小火慢炖的方式,熬杀楼约和幻魔君。

    可是当焚魔的劫火蔓延,他不但没有出手阻止熊稷,反而强行压制两魔君,让劫火附着不去!

    兵仙宫高悬于空,吸收战场煞气,威势愈发恐怖。

    骆缘直接以忿火点锋,提着长枪,驾驭仙卒军阵,就要向鬼龙魔君杀去——他要救下敖馗,阻止魔祖归来,断绝熊稷的前路!

    却有红莲业火,将他一围。

    燕少飞将他连人带枪推回了兵仙宫:“清醒一点!这是荡魔战争,天下合兵,意在一处——没有阻止战友诛魔的道理!”

    是啊,这是荡魔战争。

    熊稷焚杀魔君,是再正确不过的事情。谁当罪之?!

    “荡魔天君!荡魔天君——”

    “曾经山河孤影,是谁朝夕相伴。今日你修行至此,我也曾借予你力量!”

    鬼龙魔君强大的龙躯,已经被烧得焦黑,凤弦割肉之痛,令他嘶声断续,尤其可怜:“玉衡旧谊,你难道忘了吗?!”

    ……

    “你好像不打算救他。”帝魔宫中,七恨的眼神摆脱了乏味,似乎终于觉得有趣起来。

    敖馗的确奸滑似鬼,总是快危险一步。但能抓住他的,不止永恒禅师一个。

    那位已经动身南下的涂扈,就能察敖馗于天知。持天子剑纵横于魔土的大牧王夫,难道事先没有得到知会?

    一手推动这场荡魔战争的姜某人,更不会忽视鬼龙魔君的存在。

    如果真的要灭杀八大魔君,敖馗从一开始就没有遁藏的可能。更别说还隐在魔军之中,有些难以明言的小心思,蠢蠢欲动,如烛火亮眼。

    可见推动这场战争的人,从一开始就想到了“魔君绝而魔祖归”的可能。

    留一个鬼龙魔君敖馗在那里,无非是为了拿捏关键,掌控局势——倘若敖馗是魔祖归来必要的仪式之一,八大魔君同在,或者八大魔君同死,都有可能迎归魔祖……那么最后的一把钥匙留在这里,就始终握有主动权。

    熊稷焚杀仅剩的三位魔君,推末劫而证弥勒,事实上是拿走了这种主动权,帮忙做了决定。

    但七恨却并没有看到姜望出手做些什么。敖馗在那里哇哇乱叫,姜某人眼皮都不抬一下。两本魔经,他反复地读。

    七恨笑了笑:“看来你和重玄胜长期躲在太虚阴阳界里大声密谋……还真是推演了不少东西。当下的情况,也符合你们的算计吗?”

    “魔祖并非不可战胜,祂死过一次,还会再死。”这是姜望回应的第一句话。

    他沉浸在书里,不抬头地道:“对于当下这场战争,我和我的朋友当然有一些想法,但不一定我们就是对的。”

    书页翻开有脆响:“永恒禅师愿意承担责任,做这样的尝试,我可以相信或者怀疑他,但没道理扯他的后腿。”

    “哪怕为他做嫁衣?”七恨问。

    姜望按着书上的魔字,哂笑道:“闻荡魔也,未闻谁家披嫁衣!”

    其实道理很简单,人皇有熊氏已在《上古诛魔盟约》说得明白——

    “刃不向魔,即为天下贼。”

    在当下这个时间节点,一场神霄战争,打残了诸天联军,平定了现世外忧……于这诸天万界,现世人族已无抗手。

    如果说魔祖一定会归来,当下确实是一个有利于人族的时间。

    事实上这也是荡魔战争发起的原因。

    难道荡平魔界、消灭魔族,竟不去想魔祖归来的可能吗?

    余徙倾玉京山而斗,玉京道主岂会不关注魔界。钟玄胤写《荡魔演义》,司马衡正在历史坟场看着。剧匮身后的法祖,更是当年消灭魔祖的主力!

    推动这场战争的姜某人,也在这帝魔宫,和七恨对峙。

    如此多超脱层次的视线,岂是为了一场没有超脱的战争。

    永恒禅师的尝试,自是有其道理。

    问题只在于——

    魔祖降世,是不是真的就是弥勒所看到的末劫。以及熊稷欲成的弥勒,是否有能力将其解决。

    伟大的事业往往成于冒险……也事败即罪!

    “所谓‘灭世者魔’的预言,叫多少人胆战!自有熊起,不安到如今。”七恨轻描淡写:“命占都为星占所替,三皇皆陈迹也。你姜望弄潮于时代,也如此相信命占一道的陈旧预言吗?”

    “解决危险最好的方法,当然是消灭危险本身。”姜望抬起视线,就这么平淡地看着七恨,他不说相不相信,只说自己要怎么做:“把魔都灭了,自无灭世者。”

    七恨笑了:“卜廉还占说‘天命在妖’,最后不也为远古人皇所杀吗?试看今日之妖族,哪见得半点天命!可见命占做不得准。还是说你姜望,也不过是个屈服命运的人。”

    “命运当然在我自己手中。”姜望的指腹,摩挲着书页:“但我相信卜廉,相信余北斗。相信他们的能力、勇气,和责任。”

    “我相信命占……是他们在某一个瞬间,看到了某种自诩为命运的安排!”

    他的声音变得很轻:“而为我们,留下了回应这份考题的终极提醒——问题,本身也是一种答案。”

    七恨的眼睛毫无波澜。

    可其间闪烁的光影、这双魔瞳所映照的世界,此刻却异常的复杂!

    ……

    在那遥远的时代,是上古人皇有熊氏,联手儒祖孔恪、法祖韩圭,开启大战,彻底诛灭祝由,结束魔潮。

    国家体制作为开启新历的时代主流,恰恰直指人皇道路的终极设想——“六合天子”。

    天下大国的皇帝,哪位不承一些人皇遗泽,谁家不往圣皇传承靠拢?即便实在七弯八绕都找不到关系的,也有一句“上承圣皇之志”。

    楚国的皇帝信玺,就融了一角上古人皇印的碎片。

    那飞于玺外的赤凤,所谓的“圣皇之德”,便袭于人皇。

    在大楚皇帝信玺的支持下,以圣凰之火为主焰,佐以鹓鶵之高洁、青鸾之祥和、翡雀之生机,在天下荡魔的大势里,炼出这专门焚魔的劫火。

    楚天子提剑于郢城,仗超脱而眺诸天,随时可以借玺而彰,代行人皇之份——镇杀魔祖的阵容,今天可以凑出很多个。

    “魔祖若是末劫的宣称,岂不也是救世的答案?”

    在那茫茫无际的未来里……永恒禅师前不见未来殿,后不见龙华宝树,右边姜梦熊仗兵阵,左边魏玄彻倾国势。

    他左掌为刀,右拳为峰,不停地往前走!

    天下不许弥勒,可他也切实地走向未来。在诸方的围追堵截下,找到一道蜿蜒的罅隙……仍然照来不朽的天光!

    当年他自剃烦恼丝,见永德为师兄,自捏法号“永恒”时,就已经说过——强为不可为,方能迈古今。

    正是这般举世为劫的阵仗,才能铸就他所期待的永恒。

    “彼处有人皇路,有儒家书,有法家律!”

    “人皇之道合儒法,当年治魔的‘药’,如今照方又施之。问天下,旧病今愈否?”

    “诸君与我观此劫,且看它何以摄万古!”

    虽然上古人皇已经不在,儒祖状态还未知,当下只苏醒了一个法祖……但今时之魔族,已经被扫荡得七零八落,整个魔界都被肆意揉搓,要被改成人族所期待的形状!今时之人族,却是前所未有的鼎盛时期,远胜于上古。

    上古年间,魔潮之所以能够一夜之间肆虐现世,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它爆发的时机太过精准。恰恰是在人妖战争最激烈、人族开始构筑万妖之门的关键时刻。

    可就算在那种天下悬危的时刻,儒祖与法祖也联手挡住了祝由,等到人皇有熊氏从镇妖前线抽身归来,便三尊合阵,将其围杀。

    今时今日的妖族,已经被打得龟缩起来,几无还手之力。人族战旗飘扬星海,诸天万界都是予取予求!现世虽然开启了六合征程,乱战未歇,坐看风云的超脱者,却不止一个两个。

    在这种情况下,本就“舍我其谁”的熊稷,如何会缺乏镇魔的信心?

    “有意思!先放火杀生,再救火成道吗?”魏玄彻剑横前路:“朕当国也,未闻烈宗是此般天子!”

    一座座全力启动的兵阵,照亮了东海,如同现世的煞星反耀星穹。数百万大军汇聚的兵煞,竟然轻薄得如同姜梦熊身上的单衣。对兵煞的极致运用,让他以极其强势的姿态,干涉了未来。

    他的拳头无处不在,轰在每一个熊稷将行的时刻:“如果魔祖真的还能归来,祂就是上古人皇都没能彻底解决的问题。你熊稷固然是一代明君,也还及不上你家太祖,如何敢称胜于人皇?自负孤名犹可救,自负苍生应不赎!”

    “说得好!你姜梦熊是擎天国柱,你魏玄彻是忧民天子!”熊稷放声大笑:“我们都是着冕的人,冠冕堂皇的道理,谁都讲得出一箩筐——唯独事到行时须放手!”

    “魏玄彻!今若举魏成霸国,机缘在剑下,区区一个谶语里的魔祖,你难道不敢面对吗?”

    “姜梦熊!倘若姜述还在世,将以齐为六合,他会不敢提戟战魔祖吗?”

    “不必答我,诸位心知耳!”

    “我熊稷自号‘永恒’,别无它路。自负生平,岂意天下言,何惧天下剑!”

    迎面是繁杂无计的未来,每一种未来都是一团复杂光影,乍眼看去,群星璀璨,无尽光明。

    熊稷在不同的未来里辗转,且行且战。

    一霎见东海,天妃证神。一霎见蓬莱,昭王显道。一霎见元央……中央第一名将应江鸿,已率军同元央天子姬伯庸正面撞上!

    此等程度的力量,已经严重地动摇了未来,叫熊稷所见都恍惚。

    他凝望须弥山,须弥已不见。回首角芜山,自在王佛金身黯。

    下一个瞬间,几乎所有的光影画面,都灰败而消散。

    禅说末法时,诸佛寂灭!

    熊稷定止在原地。

    无穷的未来都远去。

    姜梦熊的拳头,已经轰塌了他的胸膛。而魏玄彻的剑,贯穿他的脖颈。

    恐怖的力量绞杀生机,这尊道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就连熊稷吐出的血,都掺着代表末劫的黑灰色!

    “嗬嗬……”

    熊稷却笑着。他咳着血,用力地呼吸着,而后……合掌!

    “多谢诸君……送我一程!”

    他身上枯萎的部分,竟然像一朵莲花绽开。

    今是如来!

    弥勒正是要在末劫成道,而他在自身的绝境里汲取力量,在诸天的穷途里创造未来。

    “我成弥勒时……”

    此刻的魔界骤然沉暗!

    九大仙宫耀明此世的仙光,都蒙上了一层阴翳。

    《荡魔演义》正在改写的世界本质,受阻于一笔推不动的剧情。

    针对魔祖的焚魔劫火,将仅剩的三位魔君,焚为最后的柴薪。

    敖馗的惨叫已经哀细。

    楼约的拳峰被烧平!

    幻魔君只剩一片面具,还已破损过半,飘扬着劫灰。

    可整个魔界晦云滚滚,魔气一道道如狼烟拔起,无数的魔物不能自抑,仰天长啸!

    那明亮堂皇的玉皇钟,华光竟止于方圆百丈。

    天更低。

    低得好像伸手可及,低得好像此世只余一隙。像一支黑灰色的剑鞘,把众生都碾成了斩向未来的剑。

    凡行于此界的有生之灵,无不莫名心悸,虽俯仰不见来者,却惶惶不安,仿佛有什么恐怖的存在……正要诞生。

    同样在此时,诸天有语,细声合喧声——

    “恭迎南无弥勒佛!慈颜常笑结善缘,纳天容地心自在!”

    诸天万界,有信于未来者,同颂弥勒。

    这无尽洪声倏而远,跳出了玉皇钟和九大仙宫的笼盖,行于仙魔的罅隙中。似是一个个细密的虚幻气泡,结成了广袤无边的湖海。无数种可能汇涌,是其所独证的未来。

    熊稷履道未来,并没有在魔界受阻。魔族无余力,荡魔大军只目送。但以求道固有的本分,他还是在最后一刻主动跳出,以杜绝有可能发生的干扰。

    其人身死于枯莲,而要自枯莲生。此乃末劫圣佛,众生龙华!他的道……祂——

    帝魔宫中,七恨的眼睛已然宁静。

    靠坐的祂如同不测之君,看书的姜望立如临渊玉树。

    二者的压力,只给予彼此。帝魔宫外的世界,自衍缘法。两位对弈者的布局,在见面之前就已经完成。这近在咫尺的对峙,考验的是彼此“取机于隙、生死一念”的应变。

    其时也,晦云盖魔界,恶声湮诸声。却有一种嗅之即宁的香气,悄然飘荡在魔土。

    此香过处,群魔安宁。

    香气隐约,草木丛生!

    那无尽的晦云忽而翻为金色,漫天奇花飘如雨。金云汇聚,显为菩萨像。

    钟离肇甲正高声颂迎弥勒,见之大喜,而后骤惊——他的确等到了禅尊,但煌煌降世者,并非他所奉迎的那一尊!

    这尊于当下降世的菩萨,面如琉璃,双眸透着琥珀般的光泽。眉如初月,细长舒展,眉心有一颗天然的旃檀色宝珠,呈螺旋状盘旋,隐见游龙影。

    自其身后,有一方广袤净土,遍地宝珠,金玉妆树,雨落福泽,奇花成圃。

    自其所视之魔土,有一个介于虚实之间的无垠世界,从那空寂之中诞生,像是干涸沙地里突然冒出来的一个……生机盎然的水泡!

    此世于末劫诞生,这净土自虚宇行来。

    敖馗的嘶声都一滞,陡然拔高:“龙香菩萨!是小龙我啊!我遵龙佛圣意,布局古老星穹,又身入魔界,占据魔宫,为海族证新天!快——救我一救!”

    当下行道者……龙香菩萨也。

    曾驾龙华净土,虚空远渡,为海族保留香火。在神霄大战期间,又归来加入战争。

    其为龙佛之胁侍,是龙佛座下,第一顺序的继禅者。

    此尊并不看敖馗一眼,抬眸视于未来。

    未来的道途上,熊稷的胸膛慢慢鼓起,正在推回姜梦熊的拳。他的手掌握住了魏玄彻的剑锋,将之从脖颈拔出!在此过程中,一滴金血都不飞。

    一个更强大、更完美的道躯,已被他自未来取回。

    这已然质变的力量,完全地压制了对手。

    此时他却回身!

    他眺望反复波折的魔界,看到那方从虚空行来、随龙香而至的净土,在这净土之中,洞穿禅花梵景,看到一株枝丫如缠龙的参天木……那是他的龙华宝树!

    熊稷一共养成了两棵龙华宝树。

    一棵在皇觉寺,在天下乱楚的瞬间,被强行遮掩。

    一棵是他的备选,早就飞出他的掌世,被姜梦熊一拳轰到眼已空。

    此刻后一棵正要被他召回,同样应该回归的前一棵……却出现在龙华净土。

    姜望当初炼杀欲魔功的时候,就知现世尚有许多魔性深种者,但都隐于人海,无从寻觅。他着眼天下,意在彻底改变魔界。荡平魔土之后,这些藏于人世的魔种,也就成为无根之木,会自然消解。

    但在这一天到来之前,这些魔种仍然是魔族重要的棋子。

    皇觉寺的掌寺老僧,即是其中一例——他帮助转移了龙华宝树。

    熊咨度立于城楼不语,他举国势而仗超脱之剑,可以成为镇杀魔祖、弥勒救世的关键一笔,然而当下魔祖未临、弥勒未出,他的剑担当楚之社稷,不能再轻动。

    酆都尹顾蚩张影横空,已至皇觉寺,哗哗是锁魂链的声响,正去捉拿那本是大楚宗室的老僧……

    熊稷深深地看着那片净土,这个瞬间他其实希望这棵龙华宝树对龙香菩萨而言,是至关紧要的。他宁愿皇觉寺里那位宗亲的背叛,是改写局势的关键。

    但祥云如海亦分流,佛光推开,那株龙华宝树后……龙华宝树接着龙华宝树,枝龙缠着枝龙,是一片龙华树林!

    其所掠夺的皇觉寺的那株龙华宝树,只是其中一棵。

    龙华……龙华。

    那位谋杀世尊、对峙蓬莱的龙佛,也早就注视着“未来”!

    祂的经营比楚国更久,早了不止一个时代。这处龙华净土,就是祂对“未来”的阐述,也是祂迎接未来的钵。

    诚如涂扈当初所言——龙佛对于前路的设想,是要创造中央龙华世界,同时占据现在和未来。

    唯一的问题在于……海族是没有未来的。

    所修之道,不能空证。强如凰唯真,幻想成真,也有依托。

    现世人族已经创造了辉煌的“过去”,占据着“现在”,也拥有着“未来”。

    世尊的确并非人族。但在现世人族横压诸天的大背景下,于当前这个时间点,只有人族可以成就弥勒。

    要么掀翻人族,自据未来而前行。要么……假道行之。

    视人族有缘者成就弥勒,而后夺其道,本就是龙佛的计划之一。推动了世尊寂灭的祂,把新生的弥勒也视作道果。

    然而神霄战败,沧海受创,蓬莱剑横,海族全面退守,娑婆龙域仅能自保……虽则蓬莱道主已于当下移开了朝苍梧剑,祂也断绝了“中央龙华”的可能。

    此刻祂与蓬莱道主已经退回到对峙的身位,而在这场关乎未来的斗争里……作为胁侍的龙香菩萨继之!

    那座由龙佛创造,但长期是龙香菩萨主掌的龙华净土,也被龙佛主动割断了缘分,作为龙香菩萨走向未来的贺礼。

    熊稷夺道于须弥山,龙香菩萨夺道于龙华,都是选在未来的某一个节点,争求未来。

    很显然,在龙佛的帮助下,龙香菩萨看得更高,禅定在更远的未来。

    熊稷一路跋山涉水,好不容易在天下乱楚的死局里,寻到永恒的一隙,却又遇到世外的夺道者……还涉及龙佛这等存在的落子!

    真是山重水复,劫又连劫。

    遍数道历新启以来的超脱者,无人如此……行路难。

    但他只是长啸:“还不够恶!还未足劫!!!”

    在这生死悬危的时刻,他绝不后退。

    双手一分,将魏玄彻和姜梦熊都推开,在已经一片混沌的未来道途,大步而前!直接以身为槌,撞向了龙香菩萨,将其金身都推动!

    龙香菩萨垂眸悯视之,此身已在未来,脱出了熊稷的攻势,近乎永恒存在。

    熊稷却一抓——

    便似水中捞明月,于光阴长河里,拿住了菩萨臂,抓住了未来:“你也配与我争!让龙佛来!”

    “狂妄!”龙香菩萨抬掌即千手,推来有狂澜。时光是她掌下的怒洪,倾覆了熊稷的来处。

    却有一拳轰怒涛!熊稷在这时光怒洪中前行!

    二者相争于未来,厮杀在仙与魔的间隙里。无数个未来片段,随着他们的交锋而破碎。流动成千万道曳尾,如同凤凰的翎羽。

    魏玄彻和姜梦熊都极力往这处战场追赶,却越来越遥远,直至不可及。

    “未来”终究不可捉。

    旁观者对这场战斗的观测,已然失落了!

    在此时的魔界,人们所注视的这片“未来战场”,已经不见了人影。竟只有无穷无尽的灿光,粲然……如白日。

    人们翘首,不见具体的“未来”。即便强似余徙,以刑目巡魔界如剧匮,都只见得一轮光。

    可同样在此刻,在现世神陆之东国,临淄城外,那座今时今日已经坐满了灵族、水族、鬼族、天外人族……各族有才之士的稷下学宫,无由灿光华照。

    琅琅书声,骤止一瞬。

    这个在任何时候都不曾关门,不停为齐国输送人才的地方……忽然宫门紧闭,大阵封停。

    却有一人行来——东华阁首席大学士李正书,提剑在手,踏文气为腾云,独自走进了学宫里。

    他的锦绣文气,在身后摇动为碧血竹林。其所行经之处,灿放的光华都渐敛。

    紫极殿中,大齐天子冠冕皆备,端坐在龙椅上,袖刀不语。

    熊稷和龙香菩萨所争夺的未来,已经超乎空间的意义,在须弥山的未来殿里,也在茫茫魔界……仙魔的间隙中。

    然而战斗正激烈的时候,熊稷却听到了异常的声音,不止一声,不止一人。不是闲语,是辩经。

    他宁可听到鬼哭神嚎,天下阻道。而不是听到有人辩经,在他所求证的未来中!那些声音明明遥远,可又如此清晰,回荡在耳边——

    “今日之大旸,日出东方,横绝宇内,堂皇为王道,所行即未来!陛下上承太祖之志,远继青帝之德,天下东望,谁不俯首?”

    “非也!泱泱东国,行为现在,往为未来。当下并非永恒,固步自封,明日不复明日也,何以言明日?”

    “诸君所言,不过一哂!我之忧怀在昨夜,我之怅惘在明朝!今日我有三论。一曰景国政数未绝,二曰大旸高处见危,三曰海族不可轻,恐为锥心之患……”

    噗——

    愈斗愈勇的熊稷,忽然张口喷出血来。

    一直笑迎未来的他,此刻脸色惨白,一双佛瞳,尽是死寂之色……如枯井已无泪。

    “哈哈……哈!”他惨笑着。

    他所战斗的地方在哪里啊?

    是未来,也并非未来。

    在龙华经筵……在太阳宫!

    且是道历一三二一年的那一场。

    这场经筵,是吴斋雪当初未能成行的盛会!曾在两帝相会,讨伐【执地藏】的天海战争里,以姜述征地狱作赌,注请凰唯真幻想成真。

    这场赌局早就完成,只是在今天才实现。

    此筵天下论道,取义未来!

    旸国当年在太阳宫举办龙华经筵……就是要以此为基础,夺取龙佛所求之道,断龙佛根基,而后永治沧海。

    当然这些大旸鼎盛时代的谋划,都随着旸国的覆灭而崩塌。不过是历史的尘埃。

    可是在今天,借熊稷与龙香菩萨相争的未来,借这救世弥勒的无上果位……龙华经筵又重开。

    在这个过程里,熊稷也好,龙香菩萨也罢,都不过是铺路的台阶。他们所求证的未来,恰恰成就了“龙华”,才有这一场盛大的龙华经筵。

    它发生在过去,可也切实的诞生在未来。

    发生在过去的,是吴斋雪神秘失踪,代表旸国最高经筵水平的那场盛会,也是吴斋雪口中“诸方老朽,所论的腐学陈旧”。

    诞生在未来的,正是这一刻——

    帝魔宫中,七恨轻轻一掸衣角,站了起来,笑着对姜望道:“我欲往太阳宫,参与龙华经筵,宣讲呕心沥血之作。道友同行否?”

    祂要继续当年未完成的事情,填补过去的遗憾。

    当下不可以阻止祂,因为这件事已经在过去发生了!在幻想成真的伟大力量下,借弥勒道果为资粮,它是既定的事实。

    凰唯真并不等待弥勒,七恨也不期待魔祖。

    敖馗还在哀叫着,大骂龙香菩萨是个臭泥鳅,又痛哭流涕,质问姜望为什么不念旧情……嵌缚其身的赤青黄绿四色凤弦,却悄然绷断,铮铮余音,如一曲未终的琴音。

    “你好狠的心!你忘了当初我是怎么帮——欸?”

    他焦黑的龙躯迅速复原,从奄奄一息到活蹦乱跳,只用了一个瞬间。

    他团身欲走,但眼睛转了转,立即长啸折空:“荡魔天君!尊临魔界岂可无仪仗,我来为您护卫!”

    却是直扑帝魔宫去,要再续前缘。

    幻魔君一张残面将成烬,余火却熄灭。

    楼约拳世生灭不定,一双眼睛却似烈火焚金,愈发灿亮。

    他们曾经也何其强大,现在却只是点燃又暂熄……随时还会再点燃的柴薪。

    不朽的火焰,是他们无法靠近的未来。

    圣凰赤凤、神凰翡雀、德凤鹓鶵、祥凤青鸾……凤凰各自飞。

    熊稷怔怔地看着这一切,感受着他所攫取的未来道果,焚于烈焰,逝如流沙。

    “所有借取的,都需归还。”

    握不住的……终是握不住了。

    郢城城楼的大楚天子,按剑静伫,深深地闭上了眼睛。

    这一场兴亡成败,起伏太快,终不能视之如烟火。

    齐国的稷下学宫之所以异动,是因为此刻在魔界深处照耀着的……是它的“过去”。

    过去的这座“太阳宫”,盛会正举,七恨正入席。

    而推开这场盛会的熊稷和龙香菩萨,都自未来跌落!

    末劫将至,未来未来。

    沧海之中,东海龙王显化龙躯,在晦云劫电之中飞纵。龙香菩萨未可取未来证弥勒,他却能食末劫而壮自身。

    须弥山上,熊稷正跌回。仿佛他轰开千难万阻,前往未来的那一幕,只是幻梦一场,不曾发生过。

    此时的熊稷还在说:“多谢诸君送我一程!”

    余音未消。

    追逐未来的姜梦熊和魏玄彻,正要迎身而上,忽闻剑啸经天!

    只见那茫茫未来中,熊稷将落未落时,有剑潮起于一线。

    一个平淡至极的声音响起——

    “你们刚刚在说……末劫吗?”

    一袭简约的白衣,行于末劫之中,掠于未来之前——

    一剑掠过熊稷的脖颈!

    熊稷身周有无数未来降临,而竟都寂灭。

    但见莲生无穷碧,又败叶一池残荷,满目黑枯色。

    一剑生莲。

    一剑荷花败。

    北方得五气以分天境,劫号开皇也。

    《开皇末劫经》!

    当世修末劫的强者或许还有一些,但在当前这个时间节点,能够真正参与到末劫中来的,只有两个——在沧海为敖劫,在神陆为李一!

    那白衣已远了。

    熊稷落下来。

    左掌右拳犹嗔目。

    空空荡荡的未来大殿,成为他的阴棺。

    世自在王佛是阿弥陀佛的陷阱……

    弥勒是七恨的谎言!

    ……

    ……

    帝魔宫中,离座的七恨正往太阳宫走。

    道不完的风轻云淡,说不尽的悠游从容!祂以诸天为棋,趁着蓬莱压龙佛,将龙佛的布局都拿捏在掌中!

    从一开始,弥勒之路,就不可成。龙华树下必然发生的盛景,不是弥勒弘法,而是龙华经筵。

    祂问姜望是否有经传,邀一个执剑者论道。那场古往今来从未有过的龙华经筵,祂注定要大杀四方,无人可阻。

    沉默了许久的姜望,抬起头来,露齿一笑:“好啊。”

    他抬起一根食指,指向那场代表未来的盛会——

    指尖似有如意泡影,而云顶仙宫此时大开中门!

    一位身穿白雪青梅之儒衫的俊美书生,对着姜望遥遥一礼,而后一展袍袖!昂首直脊,大步走向太阳宫。

    一如当年那位意气风发的儒生。

    在勤苦书院当年封山的那一战里,在左丘吾的帮助下,也借由司马衡的反抗,斩落了吴斋雪的历史投影,敕成这尊仙灵!

    此后姜望又多方寻访,寻找历史真相,补全这尊仙灵的血肉。甚至都亲至永世圣冬峰,拜访过与吴斋雪论道过的孟令潇。一切历史的留痕,都刻印于此尊。

    真要说起来……今日的七恨已然是七恨。

    姜望抬指请来的这一个,才是吴斋雪!

    下周一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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